永州城。
多铎已接连收到噩耗。
先是菱角塘战报:
屯齐部遭伏,伤亡惨重,未能突破明军阻击,李定国主力退守大华山。
紧接着是黄阳司方向冲天的黑烟与溃兵带来的确切消息——
粮寨失陷,线国安战死,数万石粮草付之一炬。
最后,是屯齐、金砺率领的残兵败将退回城下,跪地请罪。
多铎立于城头,望着城外垂头丧气的败军,望着南方天际尚未散尽的烟柱,一言不发。
城头守军噤若寒蝉,空气凝固如铁。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败兵另立营寨隔离,伤者救治,余者整编。”
“嗻……”
“另,”
多铎转身,目光扫过城上一众将领,“派精干之人,持本王手令,往衡州、长沙催调粮草,限期半月内运至永州。”
他走下城楼,步伐依旧沉稳。
回到行辕,多铎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在“黄阳司”与“菱角塘”之间来回移动。
李定国……赢了这一局。
不仅成功断了他一路粮道,更严重打击了永州守军的士气。
接下来,明军会怎么做?乘胜围攻永州?还是……
两日后,全州督师行辕。
李定国、李过、王尚礼三人风尘仆仆赶回,甲胄未卸便直入正堂。
堵胤锡已备好热茶与简食,三人也顾不上礼仪,边吃边禀。
“……黄阳司已焚,缴获粮秣军械大部已转运回灌阳山营。
菱角塘一战,毙伤虏军约三千,我部折损近两千,然成功阻滞永州援兵半日,为破寨争取了时间。”
李定国言简意赅,将血战数日的艰辛一言带过。
堵胤锡肃然起身,对三人长揖:
“三位将军浴血苦战,断虏粮道,挫敌锐气,功在社稷!定国将军用兵之妙,尤在‘虚实转换,层层递进’,此战必载入史册。”
李定国扶住堵胤锡:
“督师过誉。此战虽胜,然永州城坚,多铎主力未损,其痛定思痛,恐愈发谨慎。接下来诱其主力离城野战,更难矣。”
“正要与诸位商议下一步方略。”
堵胤锡请三人落座,正欲展开地图,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督师!桂林六百里加急,陛下亲笔信!”
信使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信,封口处盖着皇帝随身小玺。
堵胤锡神色一凛,即刻拆阅。
信不长,但每读一行,他眉头便舒展一分,眼中渐露振奋之色。
读罢,他将信递给李定国:“定国,你看!”
李定国接过,目光扫过,呼吸也微微一顿。
信是朱由榔亲笔,详述了卢鼎在广东的作为:
弃英德、伴攻韶关、虚晃一枪后主力东进,如今已入江西龙南,兵锋直指赣州!
信中更言,已擢升卢鼎总督江西、广东军务,令其放手施为,搅动江西风云,以成东西夹击湖广之势。
“卢鼎……竟有如此胆略!”
李过在一旁看得惊叹,“孤军深入江西,这是要逼金声桓、王得仁表态,更要让多铎如芒在背!”
“正是!”
堵胤锡抚掌,眼中精光闪烁。
“陛下圣明,卢鼎果敢!如此一来,多铎在永州便不是面对我们一路之敌,而是东有卢鼎入赣之患,西有我大军压境之危!他再想稳坐永州坚城,恐怕就由不得他了!”
李定国沉吟片刻:
“督师,此乃天赐良机。我军新胜,士气正旺;虏军新败,粮道被断,又闻侧翼生变,军心必乱。此时若再施压,多铎只有两条路:要么冒险出城,与我野战,以求速战速决;要么……北撤。”
“北撤?”
王尚礼疑道,“他舍得放弃永州?”
“若东线江西真的大乱,金声桓倒戈或兵败,卢鼎将军率兵北上截断其退路。届时永州便成孤城,困守无异等死。”
李定国分析道,“以多铎之能,不会看不到这点。他很可能在等江西的确切消息——若卢鼎在江西受挫,他便可能集结主力,先破我军;若卢鼎势大,江西震动,他北撤收缩防线的可能便大大增加。”
“那我们的方略……”
堵胤锡看向李定国。
“加压,促变。”
李定国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的永州。
“明日开始,我军主力前出,在永州城南十里立寨,做出长期围困之势。
同时,广派游骑,切断永州通往衡州、长沙的粮道、信路,进一步孤立永州。
再散播流言,言‘金声桓已密约反正,江西即将易帜,北伐大军不日将自赣入湘’!”
他顿了顿:
“我们要让多铎觉得,每在永州多待一日,危险便增加一分。逼他在‘出城决战’与‘北撤保本’之间,尽快做出选择。而无论他选哪条路,主动权都将回到我们手中。”
“妙!”
堵胤锡击节,“便以此策行事。我即刻行文各部,依计施压。”
同一时辰,永州,豫亲王行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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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铎手中捏着那份来自广东、字迹仓皇的加急文书,指尖冰凉。
上面不仅有佟养甲关于李成栋兵败、英德失守的旧报,更有最新探明的惊天消息:
“明将卢鼎弃英德后,伴攻韶关为虚,主力已东入江西,陷龙南,兵临信丰!
赣南震动,金声桓、王得仁二部动向不明,巡抚衙门一日三惊!
另,桂林明廷已擢卢鼎总督江西、广东军务,赐尚方剑,其势汹汹,绝非偏师窜扰!”
“卢鼎……入江西……”
多铎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
东线不再是潜在的威胁,而是已经燃到眼前的熊熊大火!
多铎感到一股久违的寒意,自脊椎升起。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战略陷阱:
西面,李定国刚断他粮道,挫他锐气,大军压境;
东面,卢鼎突入江西,后院起火,退路堪忧。
永州,已成险地。
“王爷……”
亲兵统领见他久立不语,面色铁青,小心翼翼地唤道。
多铎缓缓抬头,眼中已尽是冷光:
“传令:全军备战。命孔有德所部江南新军即刻结束整训,接管城防。命屯齐、金砺所部残兵,编为前锋营,戴罪立功。”
“王爷是要……出城与李定国决战?”
亲兵统领精神一振。
“不。”
多铎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永州缓缓北移,落在衡州。
“传密令:全军秘密准备,三日后夜间,放弃永州,交替掩护,北撤衡州。”
“放弃永州?!”
亲兵统领失声惊呼。
这可是他们经营数月、耗费无数钱粮人命的战略支点!
“永州已不可守,亦不必守。”
多铎声音冰冷,“李定国欲诱我出城野战,我偏不遂他愿。
卢鼎欲与李定国东西夹击,我亦不给他机会。
北撤衡州,背靠长沙,联通岳州,粮道通畅,可保主力无虞。
届时,是东击江西卢鼎,还是西防全州李定国,或是固守待援,主动权皆在我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撤退之前,将永州城中带不走的粮草、军械,尽数焚毁,水井投毒,不给明军留下一粒米、一口好井。
另外……将牢中关押的明军俘虏、可疑百姓,全部处决,曝尸城头。”
亲兵统领心中一寒,却不敢多言:“嗻!”
“记住,”
多铎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那里是李定国营寨的方向。
“撤退要快,要隐。让李定国以为我们仍在城中,待他发现时,我军已在百里之外。”
一场关乎湖广乃至江南局势的主动撤退,就在这永州秋夜中,悄然定策。
而全州的李定国与堵胤锡,尚在筹划如何进一步“诱敌”。
棋局,因卢鼎那一步千里之外的奇兵,骤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