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南昌,总兵府。
金声桓与王得仁对坐密室,案上摊开三样东西:
一份是卢鼎遣密使送来的劝降信,言辞简洁,只言“王师已东来,请二位将军自择前程”;
一份是多铎自永州发来的严令,命其“全力剿灭入赣明军,不得观望”,并附上空头许诺——
“若能力斩卢鼎,本王保举世镇江西,晋爵亲王”;
最后一份,则是刚刚从南昌巡抚衙门辗转送来的密报。
密报详述了广东的最新变局:
卢鼎破英德、伴攻韶关、主力已入江西;
王得仁盯着末尾那句“不吝封爵之赏”,猛地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讥诮和怒意:
“不吝封爵?现在知道不吝了?
父帅,咱们为他爱新觉罗家拿下江西全省的时候,他的‘不吝’在哪?我给他出生入死,刀头舔血,连个像样的爵位影子都没见着,倒被董学成那酸子骂‘流贼习气’!现在要用人卖命了,倒想起画饼了!”
金声桓没笑。
他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纸面,感受着那份透过文字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与仓促。
多铎急了。
能让这位豫亲王、定国大将军如此急切地严令地方出兵,甚至不惜用空头爵位来许诺,只能说明一件事:
永州前线,乃至整个湖广的局面,已经紧张到让他无暇他顾,必须尽快扑灭江西的任何火苗。
这印证了另一条刚刚从秘密渠道送来的、更惊人的消息——
多铎在永州,恐怕不只是“紧张”那么简单。
线报语焉不详,但综合湖广各处的零星情报,一个模糊却骇人的轮廓正在浮现:
李定国似乎取得了重大战果,永州清军可能正在准备……撤退。
再将目光转向南方:
卢鼎在广东击溃李成栋,拿下英德,如今更是一头扎进江西,摆明了是要把天捅破。
而卢鼎背后的永历朝廷呢?
那个一度被他们视为逃亡政权的皇帝,过去一年在桂林做了什么?
诛杀跋扈军阀陈邦傅,整顿广西内部。
于桂林城下正面击溃、几乎全歼了李成栋的精锐主力。
减免赋税,安抚流民,密联粤省义军……
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金声桓的情报网早已将这些消息放在了他的案头。
只是此前,这些消息或许只是“南明残部仍在挣扎”的注脚。
但此刻,当它们与李定国在湖广的凌厉攻势、卢鼎在江西的悍然闯入、以及多铎这封透着焦躁的严令结合在一起时,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这不是垂死挣扎,这分明是……四面起火,八方冒烟。
而那个被他们一度轻视的永历朝廷,竟是这场大火中,最顽强、也最致命的一个火源。
王得仁见金声桓久不言语,焦躁地压低声音:
“父帅,多铎这令,咱们接是不接?卢鼎就在信丰,咱们若真去打,便是自相残杀,替鞑子火中取栗;
若不打,便是抗令,多铎回头就能收拾咱们!”
“打?”
金声桓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冷电,“拿咱们兄弟的血,去给多铎救火?去换他一张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兑现的空头支票?”
他“啪”地将那份手令拍在案上,站起身,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得仁,你我父子二人,为清廷效命数载,换来的是什么?是章于天无休止的勒索!
是董学成当众的羞辱!是北京朝廷永远填不满的贪婪和从头到尾的提防!我们在他们眼里,永远是外姓奴才,是可用可弃的刀!”
他走到王得仁面前,盯着这位悍将的眼睛:
“现在,这把刀,该换个握法了。永历在桂林站住了,李定国、卢鼎在外头把局面打活了,多铎自己都焦头烂额——这是天赐良机!”
王得仁呼吸骤然粗重,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父帅,你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
金声桓一字一顿,“这江西,是咱们父子打下来的,也该由咱们父子,给它换个天!”
他猛地转身,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南昌城:
“章于天、董学成那两条老狗,早就该死了。就用他们的脑袋,做咱们归顺大明的投名状!
迟变龙等冥顽不灵的满官,一并清除!然后,开城门,竖明旗,传檄江西各府县——我金声桓、王得仁,率江西全省军民,重归大明,拥戴永历!”
王得仁激动得浑身发颤,独眼中凶光与狂热交织:
“好!好!父帅,孩儿这就去调集亲信,布置人手!三日……不,两日之内,必让南昌城头,尽悬虏官首级!”
“不,”
金声桓抬手止住,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精光,“动手要快,更要稳。
先密控四门与武库,再以‘议军情’为名,召章、董等人入总兵府。就在这府中,送他们上路。同时,你亲率精锐,直扑巡抚衙门、巡按行辕,剿灭其亲卫,控制官署。要快,要狠,不留后患。”
“得令!”
王得仁抱拳,声如铁石。
“事成之后,”
金声桓走到窗边,望向南方信丰方向,声音低沉却清晰。
“立刻以你我二人名义,修书两封。一封飞送桂林永历皇帝,呈报江西反正,请求朝廷号令;另一封……送给信丰的卢鼎卢总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告诉他,江西的大门,我们已经替他打开了。接下来这江西怎么打,这局面怎么收拾,还请卢总督……移步南昌,与金某,当面一叙。”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归顺的名分。
他要的,是在这即将天翻地覆的乱世中,为自己和麾下数万弟兄,争一个实实在在的、光明的未来。
子时三刻,南昌城。
夜色如墨,城中万籁俱寂。
只有巡抚衙门和巡按行辕几处还亮着灯火——
章于天正在灯下绞尽脑汁草拟弹劾金声桓“畏敌不前”的奏疏,董学成则与几名心腹幕僚清点着近日“规劝”地方士绅“乐捐”的银两账目。
他们浑然不知,一张死亡的大网已悄然收紧。
总兵府,后院。
三百名精挑细选的甲士已集结完毕,人人黑衣劲装,口衔枚,刀出鞘,眼中唯有冰冷的杀意。
这些都是王得仁从麾下“得仁营”中选出的死士,多为当年跟随他投降的大顺老兵,对清廷本无半分忠诚,只认王得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