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信丰城外,明军大营。
卢鼎拿着那封自南昌连夜送来的密信,眉头紧锁。
信是金声桓亲笔,言辞恭谨,详述了反正缘由——
清廷压迫、章董跋扈,字字血泪。
末了,恳请卢总督“移驾南昌,共商大计”,并附上了一份连夜草拟的《告江西军民书》抄本。
“将军,此信……可信否?”
马万年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金声桓、王得仁降清多年,助纣为虐,如今突然反正,是否是多铎或北京设下的圈套,诱我深入,聚而歼之?”
张家玉也道:
“不得不防。金声桓老谋深算,王得仁凶悍反复,此二人绝非易于之辈。”
卢鼎沉吟不语。
金声桓信中所言,与他掌握的关于江西清廷官员内部倾轧、金王二人备受排挤的情报吻合。
且信中透露的细节,若非亲历者,难以伪造。
但兹事体大,关乎他麾下万余将士安危,不可不慎。
“派出所有探马,重点探查南昌方向。核实三件事:
一、章于天、董学成、迟变龙等清廷大员是否真的死了;
二、南昌城头是否改悬明旗;
三、金声桓是否真的向各府县发出了归明文告。”
卢鼎下令,“在消息确凿之前,全军戒备,暂不向南昌方向移动。”
两日后,探马带回确凿消息。
“报督师!南昌四门确已悬挂大明旗帜及‘金’字帅旗!章于天、董学成、迟变龙等十七颗首级悬于德胜门外,百姓围观,确认无误!”
“报!吉安、临江、瑞州等府已收到金声桓檄文,部分州县开始易帜!”
“报!南昌确有向各府县派出使者,宣扬归明,并派兵接收附近关隘!”
消息接踵而至,拼凑出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金声桓、王得仁,真的反了,而且动作迅猛狠辣,一举控制了南昌及周边。
卢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
他立即召集马万年、张家玉及众将。
“金声桓、王得仁已反正归明,江西大局将定。”
卢鼎目光扫过众将,“此乃天佑大明,亦是陛下洪福,前线将士血战之功!金声桓在信中邀我前往南昌共商大计,我意已决,即日启程。”
“督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马万年急道,“即便金声桓真心归顺,其部下鱼龙混杂,南昌局势未稳,您亲赴险地,万一……”
“正因局势未稳,我才必须去。”
卢鼎斩钉截铁。
“金声桓新降,心中必有忐忑观望。我若不去,便是示之以疑,恐生变故。
我若亲至,以总督之尊、王师之信相待,方能安其心,定其志,真正将江西军民之力,收归朝廷所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况且,金声桓、王得仁此次反正,擒杀清廷重臣,传檄而定江西,乃是不世之功。
我亲往南昌,一则代陛下先行抚慰,彰显朝廷恩信;
二则可实地整编其军,安抚地方;
三则……江西乃鱼米之乡,连通湖广、粤闽,此后我军粮饷兵源,皆可得一大助!于全局而言,冒此风险,值得。”
众将见卢鼎决心已定,知不可再劝。
“马将军,”卢鼎看向马万年,“你率白杆兵主力暂驻信丰,控制赣南要道,保持戒备,与我随时联络。”
“张将军,你选五百精锐,随我前往南昌。不必全副武装,但需精神抖擞,军容严整,显出我王师气象。”
“其余各部,加紧休整训练,随时待命。”
“末将领命!”
三日后,卢鼎仅带张家玉及五百亲卫,轻车简从,抵达南昌城外。
金声桓早已得报,亲率王得仁及南昌城中反正文武官员,出城十里相迎。
他果然未着清廷官服,换了一身略显陈旧的明朝二品武官袍,王得仁则一身劲装,跟在身侧。
见到卢鼎车驾,金声桓率先躬身长揖,声音洪亮:
“罪将金声桓,率江西反正军民,恭迎总督大人!”
身后众人齐声附和,态度恭谨至极。
卢鼎立刻下车,疾步上前,双手扶住金声桓双臂,不让他拜下去,温言道:
“金将军弃暗投明,擎天保驾,乃社稷功臣,何罪之有?卢某奉陛下之命总督江广,今日得见将军,如旱苗得雨!”
他态度恳切,毫无倨傲之色,更亲自扶起金声桓,让金声桓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瞬间落下一半。
众人寒暄入城。
卢鼎刻意落后金声桓半步,以示对“地主”及反正首功者的尊重,但又以总督身份从容答礼,气度雍容,令观者心折。
入城后,卢鼎并未先去安排好的豪华馆驿,而是提出:
“卢某离桂时,陛下常念及江西百姓饱受虏廷蹂躏。可否请金将军引路,先往城中市井、百姓聚居处略看一看?
也好让卢某知晓民间疾苦,日后施政,方能有的放矢。”
金声桓闻言,心中又是一动。这位卢总督,与章于天那等只知搜刮摆谱的满官,真是云泥之别。
巡视途中,卢鼎见街道肃然,商铺渐开,偶有百姓张望亦无惊恐之色,点头对金声桓道:
“将军治军有方,百姓未受惊扰,此乃大善。不动刀兵而定一省,保全万千生灵,将军之功,不仅在于擒杀虏官,更在于此。”
金声桓连称不敢。
当夜,金声桓于总兵府设宴,为卢鼎接风。
席间,卢鼎绝口不提整编军队、接收府库等敏感事宜。
只与金声桓、王得仁谈论天下大势,赞赏二人反正之举“顺天应人,功在千秋”。
并详细询问江西风物人情、兵马钱粮现状,态度如同与老友叙旧,又似上官考察下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宴罢,卢鼎于馆驿中单独召见金声桓、王得仁。
屏退左右后,卢鼎神色肃然,对二人道:
“金将军,王将军。今日一见,二位果然是豪杰之士。二位反正归明之大功,卢某必当详细具本,飞奏陛下。
章于天、董学成等人首级,便是明证。陛下圣明,必不吝封赏。以二位之功,封官拜爵,皆在情理之中。”
金声桓心中大定,连忙躬身:
“全赖陛下天威,总督大人虎威,声桓等不过顺势而为,岂敢奢望重赏。”
“将军过谦了。”
卢鼎扶起他,话锋却微微一转。
“然,如今江西新定,百废待兴,虏廷在北,虎视眈眈。当务之急,乃是稳定人心,整顿防务,将江西真正化为朝廷复兴之基。卢某有些浅见,请二位参详。”
他提出几项建议:
一、由金声桓以“大明提督江西军务总兵官”名义,行文未定州县,限期归顺,可保其官职;
二、整编各部兵马,汰弱留强,统一号令,由金声桓总掌,王得仁副之,但需派入部分督师标营军官协助训练,并请朝廷派遣监军;
三、清点府库钱粮,一部分用于犒赏将士、安顿反正官员,大部分则登记造册,以备大军征剿之用。
这些建议,既充分尊重了金声桓、王得仁在江西的实际权力和利益,仍掌兵权、主导整编、分配部分钱粮。
又明确了朝廷的统辖权,派员协助、监军、钱粮登记备用,可谓面面俱到,极有诚意。
金声桓与王得仁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的满意。
这位卢总督,不仅给足了面子,给出的里子也实在,更承诺为他们向皇帝请功。
比起清廷的猜忌打压,何啻天渊?
“总督大人谋划周详,老成谋国,声桓(得仁)无不遵命!”
二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