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南昌,总兵府。
墙上已换上一幅更为详尽的湖广—江西—广东拼接舆图。
卢鼎、金声桓、王得仁围图而立,马万年、张家玉亦在侧。
“金将军反正,江西传檄而定,此乃北伐以来第一大捷!”
卢鼎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的永州,“然,虏酋多铎未灭,湖广大局未定。”
金声桓神色一动:
“总督大人之意是……我军自江西西进,与堵督师他们东西夹击?”
“正是!”
“我军自江西西进,兵锋直指湘东,与堵督师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金声桓沉吟道:
“总督大人欲西进湖广,与堵督师会猎永州,此诚良策。
然,多铎非易与之辈,永州城坚,其麾下满洲马甲、汉军旗兵战力颇强,更有孔有德新练之江南兵为援。
我军新附,士气虽旺,然攻坚野战,尚需斟酌。”
“金将军所虑周全。”
卢鼎颔首,“故此战,我军需以精兵前出,主力策应,稳扎稳打。”
他指向地图,详述部署:
“前军,由马万年将军率白杆兵五千、张家玉将军率本部三千、督师标营精锐两千,合计一万,为第一梯队。
自南昌西进,走新喻、袁州,入湖广醴陵,在攸县一带择险立寨,广布旌旗,多设疑兵,摆出北取长沙、切断岳州与永州联系之态势。
此军任务在于造势、立营、吸引清军东顾。”
“中军,”
卢鼎看向王得仁。
“请王将军率江西军中挑选出的敢战之卒一万五千,为第二梯队。
紧随前军之后,屯驻于萍乡、莲花一带。
一旦前军立稳营寨,或与清军接战,王将军部则随时前出增援,或寻机向西南茶陵方向机动,威胁永州东南侧翼。
此军乃前军之后盾,亦是机动反击之主力。”
“后军与镇守,”
卢鼎对金声桓郑重拱手。
“请金将军总督江西全局,坐镇南昌。除调度粮草、保障前中两路军需外,另整训剩余兵马,随时准备作为第三梯队增援前线,或应对江西境内可能之变故。此乃根本之地,非金将军这等威望才略不能镇守。”
金声桓听完,心中顿安。
卢鼎此策,前中后三军梯次配置,以卢鼎嫡系为前锋立势,以王得仁所率江西精锐为中坚策应。
而将统筹全局、保障后勤的重任以及部分预备队交给自己,既给予了新附之军立功机会,又未让其独自承担最险任务,更尊重了自己在江西的地位,可谓面面俱到。
王得仁也听得明白,自己并非孤军深入敌后,而是作为强大的中军紧随前军,任务相对稳妥,又能伺机立功,当下抱拳:
“末将领命!必与前军马将军、张将军紧密呼应,稳扎稳打!”
“如此甚好。”
卢鼎点头,续道,“我军大举西进,多铎必得探报。其可能应对,无外乎三策:
一,固守永州,分兵东防;二,派兵东出,试图击破我军前锋;三,趁我军西进,南线压力稍减,冒险与堵督师决战。”
“无论他选哪一策,皆对我有利。”
卢鼎目光锐利,“分兵则永州正面空虚,利于堵督师;东出则我可凭营寨以逸待劳,或诱其深入,与中军合力击之;
若其与堵督师决战……则我军可疾进侧击,与李将军前后夹攻!”
金声桓抚掌:
“总督大人算无遗策!如此,我军西进,无论永州虏酋如何应对,湖广战局必为之松动!”
“正是。”
卢鼎道,“此外,我即刻修书,将我军方略告知堵督师,约定协同信号。即便书信难通,我军大张旗鼓西进,堵督师探马必能察觉,自会寻机配合。”
计议已定,众人再无异议。
两日后,南昌城外。
前军一万将士,在马万年、张家玉率领下,旌旗蔽日,鼓角喧天,浩浩荡荡西出南昌,直指袁州。
军容之盛,沿途百姓围观,消息不胫而走。
金声桓则坐镇南昌,调拨粮草,安抚地方,整军经武,将江西这个新归附的基地,稳稳地运作起来,成为前线坚实的后盾。
湖广战场的东侧,一支新的力量已然投入。
永州城中的多铎,很快将收到这份来自江西的“大礼”。
广西,桂林,靖江王府圜殿。
朱由榔面前的御案上,左右并排摊开着两份文书。
左侧是金声桓、王得仁联名的《江西全省归明奏疏》,言辞恳切。
详述被迫降清、备受欺凌、终得天时反正归明的历程,并附有斩杀巡抚章于天、巡按董学成、布政使迟变龙等清廷大员的供状及验明首级的记录。
右侧则是卢鼎的《奏报收抚江西及进兵湖广方略疏》,细述入赣后与金、王接洽经过、江西传檄而定之状,以及已派马万年、张家玉前出攸县,王得仁屯兵萍乡策应,东西夹击永州清军的全盘部署。
殿内,以首辅瞿式耜为首的内阁诸臣、兵部尚书、忠贞侯秦良玉等重臣肃立两旁,呼吸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份文书意味着什么。
朱由榔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
“诸卿,都看过了?”
“臣等已详阅。”
瞿式耜出列,这位老臣素来沉稳,此刻声音也带着微颤。
“陛下,此乃……此乃甲申以来未有之大捷!
金声桓、王得仁举江西全省归明,擒杀虏廷封疆大吏,传檄而定州县,其功至伟!
卢鼎总督孤军入赣,临机决断,招抚得宜,更谋划西进,与堵胤锡遥相呼应,其忠其智,堪称国之柱石!”
兵部尚书吕大器接口,语气亢奋:
“陛下!江西一下,则湖广虏酋多铎东翼洞开,后路堪忧!卢鼎总督东西并进之策,正击中虏军要害!此乃天赐良机,中兴之兆啊!”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激动的议论声。
江西全省归明,这不仅是收复一片富庶疆土,更是一个极其强烈的政治信号——
它向天下昭示,永历朝廷并非苟延残喘,而是真有复兴之望,连金声桓、王得仁这等手握重兵、降清多年的宿将都愿意倾心归附!
朱由榔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果断的处置。
这份“大礼”背后,也伴随着巨大的责任和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