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州西北,通往东安的驿道岔路。
徐啸岳勒住战马,身后一万两千精骑如沉默的钢铁洪流缓缓停驻。
眼前有两条路:
正北是相对宽阔平坦但可能有多铎游骑活动的主驿道;西北则是一条略显狭窄、年久失修但依然可容双骑并行的旧官道,通向荒僻的东安县境。
“走旧官道。”
徐啸岳几乎没有犹豫,手指西北。
“多铎的游骑注意力应在主道及其两侧。这条旧路虽绕远三十里,且路况稍差,但足以保证我军快速隐蔽推进。任先生,你以为如何?”
任僎点头:
“徐总兵明断。我军重在一个‘快’字,亦在一个‘隐’字。此路正合其宜。只是需提防年久失修,有坍塌或泥泞处。”
“顾不得了。”
徐啸岳回身,声传全军。
“弟兄们!咱们的任务,是抢到多铎前面去,堵住他的生路!这条路不好走,但能让我们悄无声息地插到他心窝里!都给我打起精神,管好马匹,跟上队伍!出发!”
“驾!”
铁流转向,涌入西北旧道。
马蹄声顿时密集起来,在相对硬实的夯土路面上敲击出沉闷而连贯的雷鸣。
一万两千骑,队伍拉出数里长,却保持着惊人的行军秩序。
秦军骑兵久经战阵,惯于长途奔袭;督师标营骑兵训练有素,令行禁止。
两军混合,虽衣甲制式不同,但那股剽悍凌厉的气势却融为一体。
徐啸岳一马当先,目光不断扫视前方路面与两侧地形。
旧官道果然多年未经大规模修缮,不少路段被雨水冲出沟壑,或被蔓延的荆棘灌木侵占。
他不断下令:“前队散开,清除路障!”“注意路面凹坑,缓行通过!”“斥候前出五里,探查路况及敌情!”
行军速度虽比走平坦主道稍慢,但依然远超步兵,甚至快过携带大量辎重的清军北撤队伍。
第一天,他们便向北推进了一百三十余里,入夜时已抵达东安县南的一片废弃驿站,人马皆疲,但士气高昂。
“连夜赶路,人困马乏,非上策。”
徐啸岳与任僎、几名主要将领商议。
“但时间紧迫。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两个时辰,喂饱马匹,人吃干粮,可合衣小憩。两个时辰后,月出中天,继续赶路!每行军一个半时辰,小歇两刻钟!”
接下来的时间,这支骑兵如同不知疲倦的钢铁洪流,沿着旧官道,荒僻县道,丘陵间车马道的组合路线,不断向东北方向穿插。
他们避开大的城镇,只在必要时从村庄外围快速通过,留下些许银钱换取井水补给。
沿途遇到小股溃兵、土匪,甚至零星清军传令兵,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杀或驱散,不留活口,确保行踪隐匿。
…
永州以北,官道。
李定国与李过并辔而行,身后是两万精锐步骑混合的先锋大军。
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保持着每日六十里左右的稳定推进,日出拔营,日暮前必定择险要处扎下坚固营寨,绝不夜行。
探马放出二十里,却严令不得与清军后卫过分纠缠,稍作接触即撤回。
“报——!”
一骑哨探飞驰而回,“前方十五里,发现虏军大队后卫踪迹,约三千人,正据守一处无名土坡,挖掘壕沟,似欲固守阻截!”
李过独臂按着刀柄,冷笑:
“三千人就想挡住我们?定国,我带忠贞营的兄弟一个冲锋,保管把他那土坡踏平了!”
李定国却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望向北方烟尘隐隐的天际:
“不。兴国侯,别忘了督师和秦王的将令——
我等前锋之责,在于搅乱、压迫、寻隙,而非攻坚破垒。
多铎留下这三千人,就是要拖延我们,为他主力北撤争取时间。我们若猛攻,正中其下怀,徒增伤亡,还可能打乱中军步伐。”
他勒住战马,对传令兵道: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前军变后军,后退五里,于那条小溪南岸立营。
多挖灶坑,广布旌旗,做出数万大军即将屯驻猛攻之态。再派两队轻骑,绕到那土坡东西两侧,伴作探路迂回,惊扰之,而不强攻之。”
“定国,这……”
李过有些不解,“咱们不打,反而后退立营?这不是示弱吗?”
“示弱?”
李定国嘴角微扬,“兴国侯,你想想,若你是那三千断后虏兵的主将,眼见我军气势汹汹追来,却忽然不打了,后退立营,一副要长期对峙、甚至可能分兵绕过的架势……你会如何?”
李过略一思索,眼睛亮了:
“我会疑神疑鬼,担心被抄后路,被大军包围,军心必然不稳!要么求援,要么……自己先慌了!”
“正是。”
李定国颔首,“多铎留下这三千人,是弃子,也是试探。他想看看我们追得有多急,攻势有多猛。
我们偏不急,偏不猛。我们就如一头耐心十足的狼,不远不近地跟着,偶尔露出獠牙低吼,却迟迟不扑上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要让他猜不透,让他那断后的队伍时刻紧绷,却又无处发力。
时间稍长,其士气自沮。届时,或可不战而溃,或可待秦王中军主力压上时,轻易击破。”
命令执行下去。
两万明军先锋果然后撤五里,临溪立营,一时间炊烟四起,旌旗漫卷,鼓噪声传出老远。
而那两支伴动轻骑,则在土坡两侧忽进忽退,弓箭射程边缘游走,引得坡上清军紧张不已,弓弩齐发,却大多落空。
如此对峙了大半日。
土坡上的清军将领果然如李定国所料,心中惊疑不定。
明军明明兵力占优,为何不攻?是在等后续大军?还是真打算分兵绕过去?
自己的任务是阻截三日,可照这架势,别说三日,明天能不能守住都成问题!
求援的信号早已发出,但北撤的主力会不会为了他们这几千弃子回头?
当夜幕降临时,土坡上的清军已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李定国在中军帐中,听着哨探回报土坡清军的动向,对李过道:
“今夜,他们必不敢睡踏实。让弟兄们好生休息,养足精神。明日一早,我们再向前推进十里,依旧扎营对峙。我倒要看看,多铎舍不舍得再分兵来救这支孤军。”
他的策略清晰:用最小的代价,保持最大的压力,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熬干清军后卫的意志和实力,同时牢牢黏住他们,为后方孙可望的主力大军创造最佳的歼敌战场。
他不求速胜,只求牢牢咬住,让多铎的北撤之路,每一步都感到如芒在背,却始终无法摆脱。
而此刻,多铎的中军已过祁阳,正朝着衡州方向艰难行进。
后方不断传来的军报,都显示李定国的先锋“逡巡不前”、“筑营对峙”,这并未让多铎感到轻松,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李定国用兵,向来讲究狠准快。如今却如此拖拉……”
多铎在马车中沉吟,“要么是他后继乏力,要么……就是另有图谋,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