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攸县东南,明军大营。
卢鼎放下手中的信,是堵胤锡自全州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墨迹淋漓,犹带风尘。
帐内,马万年、张家玉侍立两侧,目光皆聚焦在那薄薄的信纸上。
“督师钧令。”
卢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多铎已焚永州北窜,主力正向衡州逃遁。督师与秦王、李定国将军正率大军追歼。
令我东线兵马,即刻西进,向衡州东南方向穿插,做出截断其后路之态,配合主力,围敌于野。”
马万年立刻抱拳:
“末将领命!攸县营寨已固,随时可拔营西进!”
张家玉却略一沉吟:
“督师,我军全速西进,那萍乡的王得仁部如何动作?金声桓坐镇南昌,是否需其派兵接应攸县防务?”
卢鼎走到简陋的舆图前,手指从攸县划向西北:
“王得仁部,仍按原计划,自萍乡向西做出伴攻佯动,牵制茶陵、耒阳方向可能存在的清军,使其不敢轻易东顾或南下救援多铎。
至于南昌……金声桓初附,重在稳定地方,梳理军政,且需防备广东、福建方向。
攸县营寨,留一部兵马虚守即可,多铎已北逃,东面暂无大股敌军威胁,不必留重兵。”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二将:
“此战关键,在于快与狠。我军需以最快速度插向衡州东南,不必与沿途零星清军纠缠,直扑要害。
若能在多铎退入衡州坚城之前,与自南追来的主力大军形成夹击,则湖广大局可定!”
马万年眼中战意燃烧:
“督师放心!白杆兵惯于山地疾行,张家玉将军部亦多两广子弟,熟悉山路。轻装疾进,必能在多铎进入衡州之前抵近甚至截住他!”
“不。”
卢鼎摇头,“不是‘抵近’,是威胁。我们要让多铎感觉到,他的退路正在被切断,他的侧翼正在暴露。
迫使他慌乱,迫使他分兵,为南线的主力创造战机。此战,我军未必需要真与多铎主力硬撼,但兵锋所指,必须让其如鲠在喉!”
“末将明白!”
马万年与张家玉齐声应道。
“传令全军。”
卢鼎决断,“即刻准备,抛弃不必要的辎重,只带十日干粮及必要兵器箭矢。
重伤员就地安置于攸县营中。今夜子时,全军开拔,走攸县—安仁—耒阳山路,直插衡州东南的泉溪、冠市街一带!
沿途多张旗帜,广布游骑,务必让虏军探马知晓——我大军已西进,欲断其归路!”
“得令!”
军令如山,攸县大营立刻沸腾起来。
白杆兵与张家玉部将士迅速整理行装,检查兵刃,埋锅造饭,准备干粮。
一股大战前的紧张与兴奋弥漫营中。
卢鼎走出大帐,望着西方暮色渐合的天际。
衡州,就在那个方向。
多铎,你能跑多快?又能跑多远?
他手中,还有一封刚刚收到、来自南昌金声桓的密报,言正加紧整军,并派出细作往广东方向侦查。
江西的局面,正在他预设的轨道上稳步运行。而现在,他要将东线的力量,也投入到决定性的湖广决战中去。
“多铎,”卢鼎轻声自语,仿佛在与那位尚未谋面的清廷亲王隔空对话,“永州之火,是你自己点的。衡州之路,怕是要由我,来为你照亮了。”
子时,月暗星稀。
一万五千东线明军精锐,偃旗息鼓,却以坚定的步伐,开出营垒,没入西北方向的群山暗影之中,直扑衡州侧后。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殿内金砖墁地,蟠龙柱巍峨,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腊月的严寒。
就在此前,这里的气氛尚且松快。
议政王大臣会议刚议完开春漕运与陕甘赈灾事宜,几位满汉重臣脸上还残留着些许轻松。
毕竟,月前从湖广传来的可是实打实的好消息——永州大捷,伪明悍将焦琏自尽!
焦琏何人?那是南明为数不多能打硬仗、在桂林城下让大清兵马吃过苦头的宿将!
这个消息被多铎王爷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时,着实让朝野振奋了一阵。
武英殿内甚至有人乐观预计,多铎王爷挟此大胜之威,整顿兵马后,便可直扑全州,甚至一举拿下桂林,彻底平定西南顽抗。
摄政王多尔衮当时虽未明确嘉许,但眉宇间的舒展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此刻。
多尔衮手中那份最新的、来自湖广的八百里加急,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白,更烫得殿内所有人的心脏骤然缩紧!
“永州……焚城弃守?”
“江西……全省反正?金声桓、王得仁受封伯爵、侯爵?!”
“卢鼎?马万年?他们不是应该在广西吗?何时到了江西?!”
惊疑、震怒、难以置信的低语在死寂中艰难地挤出。
巨大的落差让这些久经宦海、见惯风浪的王公大臣们都感到一阵眩晕。
从攻下永州琏、兵锋直指桂林的无限乐观,到焚城北撤、全省皆叛、强敌环伺的极度危局,这中间才隔了多久?
局势何以崩坏至此?!
多尔衮缓缓放下军报,那张素来威严沉静的脸上,此刻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
他没有立刻发作,但殿内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一场风暴的降临。
“好……好得很。”
多尔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
“本王的豫亲王,本王的定国大将军,前脚刚送了永州大捷的消息,后脚就把永州烧了,一路北撤,来向朕本王求援了。”
他的目光扫过舆图上湖广、江西那片已然赤红(象征明军控制)的区域,又转向南方广西:
“朱由榔……本王倒是小看了你这亡国之君。杀陈邦傅,稳广西;用秦良玉、卢鼎,于桂林城下全歼李成栋;
如今更敢放手一搏,派卢鼎、马万年孤军深入广东,直插江西腹心!更让本王没想到的是,你连张献忠的余孽孙可望都敢用,还封了‘秦王’!”
他每说一句,殿内众人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消息有些零散传来过,但并未引起足够重视,此刻被摄政王串联起来。
才骇然发现,那个偏安桂林、一度被他们认为苟延残喘的永历小朝廷,在过去一年里,竟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内部整合、外部联盟,甚至布下了如此险峻而大胆的一盘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