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弃子(1 / 1)

主将战死,清军后军瞬间崩溃。

“都统死了!”

“逃啊——!”

绿营兵首先溃散,丢下兵器,转身就逃。

满洲兵还想抵抗,但已被李定国的骑兵冲乱阵型,又被随后赶到的忠贞营步卒团团围住。

李定国勒住战马,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脑浆和血。

他看向北面——黎家坪方向的厮杀声依旧震天。

“传令!”

他声音嘶哑,“龙骧军继续追击溃兵,往北压!忠贞营分兵抢占两侧高地,再派快马去中军——

告诉秦王,后军已破,请他速速压上,合围多铎!”

“得令!”

命令传下。

明军如潮水般向北涌去,沿途清军溃兵或被砍杀,或跪地求饶。

李定国却调转马头,登上一处高坡,望向黎家坪方向。

他能看到隘口两侧山坡上明军的旗帜,能看到滚滚浓烟,能听到那里传来的、比这边惨烈十倍的厮杀声。

徐啸岳正在用血肉之躯,死死抵住多铎的数万大军。

而现在,他这把刀,已经捅穿了多铎的后心。

“传令全军。”

李定国最后道,“不留预备队,全部压上。今日——要么多铎死,要么咱们死。”

他提缰催马,再次冲入战阵。

身后,是两万饿狼般的明军,朝着猎物最后的藏身之地,扑杀而去。

多铎站在车辕上,脸色铁青。

前方东坡的厮杀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正白旗两个牛录的精锐几乎打光了,坡顶明军的旗帜依然在寒风中猎猎飘扬。

北口的障碍虽然被红衣炮轰开了一部分,但明军从两侧山坡射下的箭矢如暴雨般密集,冲出去的士卒成了活靶子。

更糟的是南面。

“王爷!”

一名浑身浴血的戈什哈滚鞍下马,声音发颤。

“后军……后军崩了!阿济格尼堪都统阵亡,李定国已冲破防线,正朝中军杀来!”

多铎身体一晃,扶住车辕才站稳。

阿济格尼堪……那个正白旗有名的悍将,竟死了?

“李定国离此多远?”

他声音嘶哑。

“不足三里!骑兵前锋转瞬即至!”

三里。

以骑兵冲锋的速度,不过一刻钟。

多铎闭上眼睛,脑中飞速盘算。

前有铁壁拦路,后有饿狼扑杀。

黎家坪这个口袋正在迅速收紧。

更重要的是——

李定国既然到了,那么孙可望那四万主力还会远吗?

一旦孙可望大军抵达,南北合围之势彻底成形,他这数万人就将被彻底困死在这条狭长的官道上,插翅难飞。

不能等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只剩冰冷。

“传令——”

声音斩钉截铁,“召恭顺王孔有德、镶白旗多罗贝勒尼堪速来!”

孔有德和多罗贝勒尼堪很快赶到,两人都是满身血污,面色惨白。

多铎没有废话,直接指向舆图上一个点:

“李定国已破后军,孙可望主力随时可能抵达。黎家坪不能再待了。”

“王爷要去何处?”

孔有德急问,“衡州……”

“衡州去不了了。”

多铎手指在地图上向南移动,落在一处标注为“常宁”的城池上,“转道西南,去常宁。”

常宁?

孔有德和尼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那只是衡州府西南的一座县城,规模远不及衡州,为何……

“常宁是石城,城墙完整,且有洋泉隘口等军事据点互为犄角。”

多铎语速极快,“更重要的是——明军绝料不到我们会放弃近在咫尺的衡州,转而去常宁。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在城中据守。届时,北京援军也该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

“但大军携带辎重,行动迟缓,必须有人断后。”

孔有德心头一沉。

“定南王。”

多铎看向他,“你率本部汉军一万,再拨绿营一万给你,合计两万人,在此阻击李定国、迟滞孙可望。红衣大炮不便带走,全部留给你。”

孔有德脸色煞白。

两万对六万?这分明是送死。

“王爷,末将……”

“尼堪。”多

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率镶白旗步甲五千,护卫中军撤离。

后军阿济格尼堪部已失,中军现存满洲八旗约八千,蒙古八旗九千,汉军旗两万两千,合计三万九千人。

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和随身兵器,其余全部丢弃。”

他看向孔有德,声音放缓,却更显残酷:

“定南王,你只需守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可自行撤退。届时退到常宁,本王记你首功。”

孔有德嘴唇颤抖,最终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好。”

多铎最后看了一眼黎家坪两侧山坡上那些还在厮杀的明军旗帜。

“传令全军:立即整队,转向西南!所有非必要辎重——粮车、火炮、伤员车——全部丢弃!能走路的轻伤员随军,走不了的……留下。”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留下,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命令如寒风般刮过清军队列。

短暂的死寂后,是绿营爆发的混乱。

“王爷要弃咱们了!”

“不能丢下伤员啊!”

“逃啊——”

军官挥刀砍翻几个喧哗的士卒,嘶声怒吼:

“肃静!违令者斩!立即整队!”

但恐慌已经蔓延。

绿营兵开始抢夺马匹,汉军旗的士卒围住军官质问,伤员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多铎不再理会这些。

他已翻身上马,在正白旗剩余精锐的护卫下,开始向西南方向移动。

中军的核心——满洲八旗和蒙古八旗——迅速跟上。

这些是真正的根基,是八旗的根本,绝不能丢。

队伍如同蜕皮的蛇,开始艰难地转身。

丢弃的辎重堆积如山:粮车被推下官道,火炮卸下炮车只留炮身,伤员被抬到路边。有人试图跟上队伍,被护卫骑兵用马鞭抽回。

孔有德看着这一切,脸色灰败。

他知道,自己这两万人,已经被当成了弃子。

孔有德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喉头发苦。

他没得选——真的没得选。

他原是毛文龙麾下东江镇旧部,崇祯四年在登州造反,自称“都元帅”,后来在明军围剿下走投无路,于崇祯六年率部渡海降了后金。

这十余年来,他跟着皇太极打朝鲜,跟着多尔衮入关,打山东、打山西、打江南……

手上沾了多少汉人的血,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尤其是顺治二年,他随多铎南下,大军兵围扬州时,他奉命率部在城外西南方向驻防警戒,策应主力攻城。

城破之后传来的消息,让他遍体生——

那十日,扬州府治下的江都地界,血流成河,竟至汇入运河。

这桩事,至今想起来,夜里还会惊醒。

他知道自己在南明那边是什么名声——

“三顺王”之首,汉奸中的汉奸。那些文人的檄文里,他的名字总是和“豺狼”“背叛祖宗”并列。

若真落到明军手里,凌迟都是轻的,怕是要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更何况,他麾下这一万汉军旗,说是“旗兵”,实则大半是当年在山东、河北裹挟的流民,还有不少是这些年在江南强征的壮丁。

这些人跟着他,是因为除了跟着他,无路可走——

大明朝不会饶恕他们这些“从逆”之人。

反水?

现在反水,明军会接纳他吗?

就算李定国为了战局暂时接纳,战后呢?

朝中那些文官,那些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江南士绅百姓,会放过他吗?

孔有德打了个寒颤。

不能降。

降了,死路一条。

可守在这儿……

两万对六万。

他能守多久?

多铎说“守两个时辰”,可两个时辰后,他真能撤得走吗?

他望向西南方向——

多铎的中军已经在移动,满洲八旗的骑兵护卫着那面正白旗龙纛,正头也不回地离去。

弃子。

自己就是那颗被丢下的弃子。

孔有德忽然想笑。

当年在登州造反时,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

后来降清,以为找对了主子;

如今才明白,在这些人眼里,自己永远只是一颗棋子——

有用时用,无用时弃。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可笑的自嘲压回心底。

既然没得选,那就战吧。

战死在这里,至少还能落个“尽忠”的名声——

虽然是大清的忠。

死后,多尔衮或许会看在他“尽忠殉国”的份上,照顾他的妻儿。

若侥幸不死,退到常宁……

“传令……”

孔有德声音干涩,却稳了下来。

“汉军旗结方阵于官道,绿营分守两侧高地。把所有留下的火炮集中起来——既然带不走,就在这儿用个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告诉弟兄们,王爷只是暂退常宁,北京援军不日即到。咱们守两个时辰,就能撤。”

亲兵领命而去。

孔有德翻身上马,看着官道上正在重新结阵的汉军旗士卒。

这些人大多面色惶惶,许多人还在回头望着西南方向——

那里,是主子抛弃他们的方向。

他拔刀出鞘,刀锋指向南面越来越近的烟尘。

“列阵——!”

声音在寒风中传开,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前方,是李定国的两万饿狼。

后方,是抛弃他们的主子。

而他和这两万人,被卡在这条绝路上,无路可退,只能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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