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将战死,清军后军瞬间崩溃。
“都统死了!”
“逃啊——!”
绿营兵首先溃散,丢下兵器,转身就逃。
满洲兵还想抵抗,但已被李定国的骑兵冲乱阵型,又被随后赶到的忠贞营步卒团团围住。
李定国勒住战马,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脑浆和血。
他看向北面——黎家坪方向的厮杀声依旧震天。
“传令!”
他声音嘶哑,“龙骧军继续追击溃兵,往北压!忠贞营分兵抢占两侧高地,再派快马去中军——
告诉秦王,后军已破,请他速速压上,合围多铎!”
“得令!”
命令传下。
明军如潮水般向北涌去,沿途清军溃兵或被砍杀,或跪地求饶。
李定国却调转马头,登上一处高坡,望向黎家坪方向。
他能看到隘口两侧山坡上明军的旗帜,能看到滚滚浓烟,能听到那里传来的、比这边惨烈十倍的厮杀声。
徐啸岳正在用血肉之躯,死死抵住多铎的数万大军。
而现在,他这把刀,已经捅穿了多铎的后心。
“传令全军。”
李定国最后道,“不留预备队,全部压上。今日——要么多铎死,要么咱们死。”
他提缰催马,再次冲入战阵。
身后,是两万饿狼般的明军,朝着猎物最后的藏身之地,扑杀而去。
多铎站在车辕上,脸色铁青。
前方东坡的厮杀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正白旗两个牛录的精锐几乎打光了,坡顶明军的旗帜依然在寒风中猎猎飘扬。
北口的障碍虽然被红衣炮轰开了一部分,但明军从两侧山坡射下的箭矢如暴雨般密集,冲出去的士卒成了活靶子。
更糟的是南面。
“王爷!”
一名浑身浴血的戈什哈滚鞍下马,声音发颤。
“后军……后军崩了!阿济格尼堪都统阵亡,李定国已冲破防线,正朝中军杀来!”
多铎身体一晃,扶住车辕才站稳。
阿济格尼堪……那个正白旗有名的悍将,竟死了?
“李定国离此多远?”
他声音嘶哑。
“不足三里!骑兵前锋转瞬即至!”
三里。
以骑兵冲锋的速度,不过一刻钟。
多铎闭上眼睛,脑中飞速盘算。
前有铁壁拦路,后有饿狼扑杀。
黎家坪这个口袋正在迅速收紧。
更重要的是——
李定国既然到了,那么孙可望那四万主力还会远吗?
一旦孙可望大军抵达,南北合围之势彻底成形,他这数万人就将被彻底困死在这条狭长的官道上,插翅难飞。
不能等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只剩冰冷。
“传令——”
声音斩钉截铁,“召恭顺王孔有德、镶白旗多罗贝勒尼堪速来!”
孔有德和多罗贝勒尼堪很快赶到,两人都是满身血污,面色惨白。
多铎没有废话,直接指向舆图上一个点:
“李定国已破后军,孙可望主力随时可能抵达。黎家坪不能再待了。”
“王爷要去何处?”
孔有德急问,“衡州……”
“衡州去不了了。”
多铎手指在地图上向南移动,落在一处标注为“常宁”的城池上,“转道西南,去常宁。”
常宁?
孔有德和尼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那只是衡州府西南的一座县城,规模远不及衡州,为何……
“常宁是石城,城墙完整,且有洋泉隘口等军事据点互为犄角。”
多铎语速极快,“更重要的是——明军绝料不到我们会放弃近在咫尺的衡州,转而去常宁。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在城中据守。届时,北京援军也该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
“但大军携带辎重,行动迟缓,必须有人断后。”
孔有德心头一沉。
“定南王。”
多铎看向他,“你率本部汉军一万,再拨绿营一万给你,合计两万人,在此阻击李定国、迟滞孙可望。红衣大炮不便带走,全部留给你。”
孔有德脸色煞白。
两万对六万?这分明是送死。
“王爷,末将……”
“尼堪。”多
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率镶白旗步甲五千,护卫中军撤离。
后军阿济格尼堪部已失,中军现存满洲八旗约八千,蒙古八旗九千,汉军旗两万两千,合计三万九千人。
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和随身兵器,其余全部丢弃。”
他看向孔有德,声音放缓,却更显残酷:
“定南王,你只需守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可自行撤退。届时退到常宁,本王记你首功。”
孔有德嘴唇颤抖,最终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好。”
多铎最后看了一眼黎家坪两侧山坡上那些还在厮杀的明军旗帜。
“传令全军:立即整队,转向西南!所有非必要辎重——粮车、火炮、伤员车——全部丢弃!能走路的轻伤员随军,走不了的……留下。”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留下,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命令如寒风般刮过清军队列。
短暂的死寂后,是绿营爆发的混乱。
“王爷要弃咱们了!”
“不能丢下伤员啊!”
“逃啊——”
军官挥刀砍翻几个喧哗的士卒,嘶声怒吼:
“肃静!违令者斩!立即整队!”
但恐慌已经蔓延。
绿营兵开始抢夺马匹,汉军旗的士卒围住军官质问,伤员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多铎不再理会这些。
他已翻身上马,在正白旗剩余精锐的护卫下,开始向西南方向移动。
中军的核心——满洲八旗和蒙古八旗——迅速跟上。
这些是真正的根基,是八旗的根本,绝不能丢。
队伍如同蜕皮的蛇,开始艰难地转身。
丢弃的辎重堆积如山:粮车被推下官道,火炮卸下炮车只留炮身,伤员被抬到路边。有人试图跟上队伍,被护卫骑兵用马鞭抽回。
孔有德看着这一切,脸色灰败。
他知道,自己这两万人,已经被当成了弃子。
孔有德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喉头发苦。
他没得选——真的没得选。
他原是毛文龙麾下东江镇旧部,崇祯四年在登州造反,自称“都元帅”,后来在明军围剿下走投无路,于崇祯六年率部渡海降了后金。
这十余年来,他跟着皇太极打朝鲜,跟着多尔衮入关,打山东、打山西、打江南……
手上沾了多少汉人的血,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尤其是顺治二年,他随多铎南下,大军兵围扬州时,他奉命率部在城外西南方向驻防警戒,策应主力攻城。
城破之后传来的消息,让他遍体生——
那十日,扬州府治下的江都地界,血流成河,竟至汇入运河。
这桩事,至今想起来,夜里还会惊醒。
他知道自己在南明那边是什么名声——
“三顺王”之首,汉奸中的汉奸。那些文人的檄文里,他的名字总是和“豺狼”“背叛祖宗”并列。
若真落到明军手里,凌迟都是轻的,怕是要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更何况,他麾下这一万汉军旗,说是“旗兵”,实则大半是当年在山东、河北裹挟的流民,还有不少是这些年在江南强征的壮丁。
这些人跟着他,是因为除了跟着他,无路可走——
大明朝不会饶恕他们这些“从逆”之人。
反水?
现在反水,明军会接纳他吗?
就算李定国为了战局暂时接纳,战后呢?
朝中那些文官,那些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江南士绅百姓,会放过他吗?
孔有德打了个寒颤。
不能降。
降了,死路一条。
可守在这儿……
两万对六万。
他能守多久?
多铎说“守两个时辰”,可两个时辰后,他真能撤得走吗?
他望向西南方向——
多铎的中军已经在移动,满洲八旗的骑兵护卫着那面正白旗龙纛,正头也不回地离去。
弃子。
自己就是那颗被丢下的弃子。
孔有德忽然想笑。
当年在登州造反时,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
后来降清,以为找对了主子;
如今才明白,在这些人眼里,自己永远只是一颗棋子——
有用时用,无用时弃。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可笑的自嘲压回心底。
既然没得选,那就战吧。
战死在这里,至少还能落个“尽忠”的名声——
虽然是大清的忠。
死后,多尔衮或许会看在他“尽忠殉国”的份上,照顾他的妻儿。
若侥幸不死,退到常宁……
“传令……”
孔有德声音干涩,却稳了下来。
“汉军旗结方阵于官道,绿营分守两侧高地。把所有留下的火炮集中起来——既然带不走,就在这儿用个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告诉弟兄们,王爷只是暂退常宁,北京援军不日即到。咱们守两个时辰,就能撤。”
亲兵领命而去。
孔有德翻身上马,看着官道上正在重新结阵的汉军旗士卒。
这些人大多面色惶惶,许多人还在回头望着西南方向——
那里,是主子抛弃他们的方向。
他拔刀出鞘,刀锋指向南面越来越近的烟尘。
“列阵——!”
声音在寒风中传开,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前方,是李定国的两万饿狼。
后方,是抛弃他们的主子。
而他和这两万人,被卡在这条绝路上,无路可退,只能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