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有德将两万人马布成了一个纵深达半里的防御体系。
中央是八千汉军旗精锐,分前、中、后三阵。
前阵三千长枪手,三排纵深,枪杆如林;
中阵两千刀盾手,盾牌相连如墙;
后阵三千弓弩手,箭已上弦。
左右两翼各六千绿营兵,依托官道两侧缓坡,紧急挖掘了三道浅壕,壕后堆起土垒,砍伐道旁树木搭建木栅。
绿营兵面有菜色,许多人眼神飘忽,握刀的手在抖。
军官骑马在阵后巡视,鞭子不时抽下。
最致命的是那十门红衣大炮。
孔有德将四门布置在中军阵前,左右两翼各三门。
炮手正紧张作业:两人抬起三十斤的火药袋倒入炮膛,副手用长木通条反复压实,再填入重达十二斤的实心铁弹,插好火绳。
每门炮旁堆着二十发弹药,足够持续轰击半个时辰。
孔有德骑马在中军旗下,望着南方渐起的烟尘。
他知道这仗必败,但多铎给了他死命令——至少守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就是用这两万条命,换主子那万余满洲精锐逃出生天的时间。
南面,李定国勒马高坡,仔细观察清军阵型。
“孔有德布的是死守阵。”
他对身旁的李过道,“中军汉军旗是骨头,两翼绿营是肉。红衣炮是关键。”
他转头对传令兵下令:
“传令龙骧军——分四队,每队五百骑,轮番袭扰两翼绿营。冲到百步外抛射箭雨即回,不准接战,只疲其军心。”
“忠贞营步卒分三波:第一波两千人试探,摸清其炮位和弓箭密度;第二波三千人待命;第三波两千人预备。”
“弓弩手前移一百五十步,压制对方弓手。记住——红衣炮装填慢,一轮炮击后有四五十息空档,冲锋要抓住这个时机。”
“得令!”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第一批五百龙骧营骑兵从右翼杀出。
马蹄踏地如滚雷,卷起漫天黄尘。骑兵保持松散队形,速度极快。
“放箭!放箭!”绿营军官嘶声大喊。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出,大多落在骑兵身后。
骑兵冲到八十步外,齐齐张弓抛射——五百支箭矢划出弧线,落入绿营阵地。
噗噗噗!
二三十人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骑兵拔马便回。
左翼同样遭到袭扰。
绿营阵地开始骚动。
就在绿营注意力被吸引时,忠贞营第一波两千步卒开始推进。
他们以百人为一队,队与队间隔十步,呈散兵线缓慢向前。
每人举着包铁木盾,腰刀出鞘。
一百八十步。
清军中军后阵,三千弓弩手同时放箭。
嗡——!
箭矢破空声如蜂群过境。
黑压压的箭雨升空,达到顶点后俯冲落下。
叮叮当当!
箭矢钉在盾牌上如雨打芭蕉。
不断有人中箭——箭矢穿透皮甲,扎进大腿、肩胛、面门。
惨叫声响起,但队列不停,士卒踩过同伴尸体继续向前。
一百五十步。
孔有德厉喝:
“红衣炮——放!”
中军阵前四门红衣炮炮手同时点燃火绳。
嘶——
火绳燃烧。
轰!轰!轰!轰!
四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爆发,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舌,白烟如墙升起。
实心铁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低平的轨迹。
第一枚铁弹砸进忠贞营队列,直接命中一名什长——
那人的上半身瞬间消失,变成漫天血雾碎肉,下半身还向前走了两步才倒下。
铁弹继续前冲,又撞碎两人胸膛,在冻土上弹跳,碾断另一人双腿。
第二枚铁弹从队列上方掠过,砸在后方三十步的空地,溅起一人高的泥土。
第三枚、第四枚……
一轮炮击,忠贞营倒下四十余人,残肢断臂满地。
“冲!冲过去!”
军官嘶吼。
步卒加快速度,从小跑变成冲锋。
一百步,清军火铳手开火。
砰砰砰!
白烟弥漫,铅弹如雨。
又一批士卒倒下。
七十步。
“杀——!”
忠贞营爆发出震天怒吼,顶着箭雨弹幕,狠狠撞进清军前阵枪林。
官道中央瞬间变成绞肉机。
汉军旗长枪手三排轮刺——
第一排刺出后撤回,第二排跟上,第三排准备。
长枪如毒蛇吐信,不断刺出收回。
忠贞营刀盾手举盾硬顶。
盾牌撞上枪杆,刀锋劈砍枪身。
不断有人被长枪刺穿胸膛、腹部,枪尖透背而出;
也不断有枪手被刀劈倒,或被盾牌撞翻,被后面的人活活踩死。
鲜血很快染红冻土,在脚下踩成粘稠的血浆。
尸体堆积,活着的人就在尸体上厮杀。
李过持刀,率第二波三千忠贞营加入战团。
他一刀劈断一根枪杆,反手削飞枪手头颅,热血喷了一脸。
“随我破阵!”
他嘶声怒吼,率部猛冲。
但汉军旗死战不退。
这些老兵知道投降也是死——
他们跟随孔有德叛明降清,打山东、打江南,扬州、江阴、嘉定……
血债太多,明军不会饶恕。
反而激起了困兽之斗的凶性。
双方反复拉锯。
忠贞营冲进去十步,被长枪阵顶回来;
整顿再冲,又推进几步。
每一寸土地都要用几条人命来换。
李定国在高坡上眉头紧锁。
开战不到两刻钟,忠贞营已伤亡近千。
而清军汉军旗伤亡可能只有三四百——
他们有阵型优势,有长枪长度优势。
更糟的是时间在流逝。
每拖延一刻,多铎就远遁十里。
“传令龙骧营,”
他咬牙道,“集中一千骑,猛冲右翼绿营!不惜代价,务必撕开缺口!”
命令传下。
原本四散袭扰的龙骧营骑兵迅速集结,在右翼形成一道千骑的锋矢阵。
“冲锋!”
千骑同时启动,马蹄声如奔雷。
这次不再是袭扰,而是真正的冲锋——直奔绿营木栅。
绿营兵大乱。
箭矢胡乱射出,有人转身就逃。
但就在骑兵冲到五十步时,右翼三门红衣炮调转炮口。
炮手疯狂调整角度,点燃火绳。
轰!轰!轰!
三枚铁弹呼啸而来。
一枚落空,砸在骑兵左侧空地;
一枚从队列上方掠过;
第三枚直直砸进锋矢阵尖头。
噗!噗!噗!
人仰马翻。
铁弹直接命中三骑,连人带马变成四溅的血肉碎块,又弹跳起来撞翻后面五骑。
战马惊嘶,骑士坠地,被后续骑兵践踏。
冲锋阵型一滞。
就在这瞬间,绿营阵地后的二百汉军旗火铳手开火。
砰砰砰砰!白烟喷涌,铅弹如雨。
龙骧营又倒下数十骑。
冲锋被硬生生挡在木栅前三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