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战局僵持不下时,北面地平线上,烟尘蔽天。
先是隐约的鼓声,低沉如闷雷。
接着是旗帜——绣四爪蟒纹的秦王大纛在寒风中猎猎展开。
然后是无数旗帜:各营营旗、将领认旗、百户千户旗……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最后是军队。
四万步骑以严整阵型缓缓推进。
前排是重甲步兵,铁甲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中间是长枪手,枪杆如密林;
两翼是骑兵,马匹高大,骑士披甲。
队伍拉出三里宽,前后十余层,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一片低沉而恐怖的轰鸣,如同移动的山岳,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
孙可望站在驷马战车上,身披金漆山文甲,外罩猩红织金斗篷,按剑而立。
身旁是心腹方于宣及一众将领。
这个场面,让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孔有德望见那面秦王大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几乎同时,前方的汉军旗阵线开始动摇。
“王爷!左翼绿营溃了!”
“右翼也是!好多人在逃!”
孙可望大军的出现,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士气低落的绿营兵彻底崩溃——
许多人丢下兵器,转身就跑;
有人跪地磕头,痛哭流涕;
更多人四散奔逃,像受惊的羊群。
军官挥刀连砍数人,但溃势已不可挡。
左翼绿营首先崩溃,接着右翼也垮了。
汉军旗的侧翼完全暴露。
孙可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传令,”
他声音平静,“左翼一万步骑包抄清军左后方,右翼一万步骑包抄右后方。中路两万步卒稳步推进。”
“再派人告诉李定国——本王到了,让他专心破敌将。”
命令如风般传下。
孙可望大军开始变阵。
左右两翼如展开的双臂,迅速向清军后方迂回;
中路大军踏着整齐的鼓点,一步步压上。
红衣大炮开始轰鸣——但这次是明军的炮。
孙可望军中的三十门虎蹲炮、佛郎机被推到阵前,对准清军核心区域齐射。
轰轰轰轰!
炮弹如雨落下。
实心弹砸进汉军旗方阵,开花弹在人群中爆炸。
断肢残臂抛飞,鲜血如喷泉涌出。
汉军旗阵型大乱。
溃败如山倒。
汉军旗前阵首先崩溃。
长枪手丢下长枪,转身就逃。
中阵刀盾手被溃兵冲散,后阵弓弩手四散奔逃。
整个清军阵型在不到一刻钟内土崩瓦解。
明军从三面压上。
孙可望的包抄部队已经完成合围,箭矢如暴雨般落下,不断有清军中箭倒地。
战场变成了屠宰场。
明军刀砍枪刺,清军或死或降。
许多绿营兵跪地哭喊:“饶命!饶命!”
但杀红眼的明军往往一刀劈下。
而孔有德在三百亲兵护卫下,拼命向西南方向逃窜。
这些亲兵都是他从山东带出来的老部下,跟了他十几年。
他们结成一个紧密的阵型,孔有德在中央,拼死冲杀。
“王爷!走这边!”
亲兵头目一马当先,连砍两名挡路的明军步卒。
但明军太多了。
孙可望的包抄部队已经合围,箭矢如雨落下。
亲兵不断中箭坠马,阵型越来越薄。
冲出二百步,身边只剩百余人。
“快!快!”
孔有德脸色惨白,伏在马背上,拼命鞭打战马。
他知道只要逃到常宁,依托石城坚守,等北京援军,还有一线生机。
前方又出现一队明军步兵,约二百人,结成长枪阵挡路。
“冲过去!”
亲兵头目嘶吼,率三十骑直冲枪阵。
骑兵撞进枪林。
战马惨嘶,长枪贯穿马腹,骑士摔落,被乱枪刺死。
但这一冲也撕开了缺口。
孔有德趁机率剩余七十余骑冲过。
回头看时,那亲兵统领已陷在阵中,浑身是血,犹在死战。
“走!”
孔有德咬牙,不再回头。
李定国在乱军中看见了那面“定南王”大旗。
“追!”
他率五百龙骧营精骑,如离弦之箭直扑西南。
沿途不断有溃散的清军阻挡,但骑兵速度快,刀劈马踏,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追出三里,前方是一片丘陵地带。
孔有德身边只剩三十余骑,人人带伤,马匹疲惫。
三十余骑清军被五百明军骑兵团团围住,围了三层。
长弓上弦,马刀出鞘。
“下马受缚!”
明军齐声大喝,声震四野。
孔有德环顾四周,脸色惨白如纸。
他握着缰绳的手在抖,汗珠从额头滚落,滴在镶金的胸甲上。
三十对五百,绝无生路。
身边最后三十余名亲兵也都面露绝望。
这些人跟随孔有德十几年,从山东到辽东,从辽东到江南,屠城掠地,血债累累。他们知道投降是什么下场——凌迟、剐刑…
“王爷……”
亲兵统领声音发颤。
孔有德咬牙,猛地拔出腰刀。刀身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刀柄上镶的宝石刺眼。
“弟兄们!”
他嘶声吼道,声音却因恐惧而走调,“我等若降,只有死路一条,且会牵连我等妻儿老小,但今日战死在此,朝廷定会厚待我等妻儿老小!”
“弟兄们!随本王冲!”
最后三十余骑发出困兽般的嘶吼,拔刀策马,朝着西南方向的包围圈薄弱处猛冲过去。
李定国冷眼看着冲来的清军骑兵,缓缓举起马槊。
他身后五百骑兵齐齐举枪,如林而立。
孔有德一马当先,双眼赤红,嘶声狂吼。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杀!”
李定国一夹马腹,河曲马如箭离弦,迎着孔有德直冲而去。
两马相对疾驰。
孔有德双手握刀,朝着李定国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是他毕生所学——
多年战阵厮杀,无数人命换来的刀法。
李定国不避不让,马槊自下而上斜挑。
铛!
刀槊相击,火星迸溅。
孔有德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双臂发麻,虎口崩裂出血。
但他咬牙硬撑,反手横斩,刀锋直取李定国腰肋。
李定国侧身避过,槊杆顺势下压,重重砸在孔有德右肩。
咔嚓!肩骨碎裂。
孔有德惨呼一声,刀势一滞。
就在这一瞬间,李定国马槊如电刺出——
噗嗤!
包铁槊尖从孔有德喉结下方贯入,穿透脖颈,从后颈透出三寸。
孔有德身体剧震,手中宝刀当啷落地。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李定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口中涌出,顺着槊杆汩汩流淌。
李定国手腕一拧,抽槊。
孔有德从马背上缓缓栽倒,重重摔在冻土上。
颈间血如泉涌,迅速在身下漫开一片暗红。
他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双目圆睁,望着血色天空。
那三十余亲兵见状,有的疯狂冲阵被乱枪刺死,有的拨马欲逃被弓箭射落。不到一刻钟,全部授首。
战场重归死寂,只有寒风呼啸。
李定国勒马,槊尖滴血。
亲兵上前查验。
“将军,确已毙命。”
“割下首级,用石灰腌好。”
李定国声音平静,“尸身也带走——绑在马背上。”
“让督师和秦王验明正身,也让天下人看看——这就是汉奸的下场。”
亲兵领命,迅速处理。
尸身很重,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派人快马禀报秦王和督师,”
李定国继续下令,“孔有德已被末将阵斩,尸首俱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