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州城外清军大营。
大帐内,广东总督佟养甲与提督李成栋对坐,面色皆凝重。
案上摊开的,是多尔衮严令进攻江西的诏书。
“李将军,”佟养甲年约五旬,须发已见花白,指着帐外虽旌旗林立却掩不住涣散之气的营盘。
“朝廷严令在此,然你也看到,这两万兵马,多少是仓促招募的民壮?
多少是各地溃败收拢的散兵游勇?
真正堪战的,怕不足七千。”
李成栋面色沉郁。
“督宪大人。”
李成栋抱拳,声音低沉,“末将麾下儿郎虽惯战,然多擅山地奔袭游击,不擅正面攻坚。金声桓据赣州坚城,拥兵数万,以逸待劳。我军若贸然深入,粮道绵长,地形不熟,恐”
“本督岂不知此?”
佟养甲苦笑打断,“然摄政王严令如山,‘牵制江西叛军,使其不得西援湖广’,这十二个字,你我都担待不起。
逡巡不进,你我项上人头难保;
贸然强攻,又是以卵击石。”
他起身踱步,忽地停下,压低声音:
“朝廷要的是‘牵制’,并非真打下南昌。或许我等可‘大张旗鼓’而行,做足声势,但求将金声桓主力拖在赣南,使其不敢西顾,便算对上头有了交代。”
李成栋目光微动,沉吟片刻:
“督宪的意思是虚张声势,佯攻实守?”
“正是。
佟养甲走回案前,手指划过地图上赣南山区。
“我军大张旗鼓北上,做出进攻态势,但实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金声桓必分兵南防,如此,湖广明军便少了一路可能的援兵。我等既遵了朝廷旨意,又保全了实力。”
李成栋缓缓点头:
“末将明白。只是若金声桓识破此计,倾巢西援湖广,又当如何?”
佟养甲冷笑:
“他不敢。江西新附,人心未稳,金声桓根基尚浅。若倾巢西去,后方空虚,莫说福建陈泰可能乘虚而入,便是江西本地那些尚未真心归附的士绅豪强,也难保不生变。他赌不起。”
他看向李成栋,语气稍缓:
“李将军,你率本部精锐为前锋,多打旗号,广布游骑。
本督率大队在后,深沟高垒,徐徐推进。
记住——遇小股明军可战,遇大队则守。”
李成栋抱拳:
“末将领命。”
金声桓派大军进抵赣州。
明军游骑四出,在各处山隘竖起无数旗帜,夜间漫山火把,鼓噪之声夜不息。
佟养甲“大军”此时方才慢吞吞抵达南雄以北四十里处扎营。
前哨回报:
“明军已在梅岭诸隘口严阵以待,旌旗漫山遍野,夜间火光连绵数十里,兵力难以估量,但声势极为浩大。”
佟养甲与李成栋对视,心下稍安。
“看来金声桓已有重兵布防。”
佟养甲捋须,“我军远来,士卒疲惫,粮草转运不易,强攻必损兵折将。
传令:就地深沟高垒,多设鹿角拒马,严密戒备。
再派快马急奏朝廷——臣已率军入赣境,与叛军金声桓部主力对峙于梅岭。
叛军凭险固守,我军仰攻不易,连日交锋,互有伤亡,现正相持。
恳请朝廷速调福建陈泰部侧击赣东,以分贼势”
奏报写成,佟养甲斟酌词句,在“互有伤亡”前加了“屡番激战,杀伤相当”八字。
李成栋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明了:
这仗,打不起来了。也好,他麾下那些两广旧部,经桂林之败后早已胆寒,能保全下来,已属万幸。
于是,赣粤边境上演了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剧:
明军两千游骑四处活动,擂鼓鸣金,夜举火火,制造大军云集的假象。
清军两万“大军”龟缩营垒,每日派小股队伍出营巡弋,射几轮空箭,呐喊几声,便即回营,算作“接战”。
真正的流血冲突几乎没有,但双方送往北京和南昌的军报,却将这场“对峙”描绘得如火如荼。
战鼓如雷,号角裂空。
常宁城外,经过五日的紧急赶工与疲敌骚扰,明军攻城器械已大体完备。
二十架高达两丈五的楼车在东、西、北三门缓缓前推,车顶箭窗内弓弩森然;
五辆巨大的吕公车如同移动堡垒,在盾车掩护下逼近城墙;
三十架重型投石机发出令人牙酸的绞弦声,将百斤巨石抛向城头。
“攻——城!”
孙可望亲擂战鼓,猩红秦王大纛在晨风中猎猎狂舞。
北门主攻方向,卢鼎坐镇中军,马万年虽肩伤未愈,仍执意披甲督战。
白杆兵与两广步兵混合编队,扛着五十架加长云梯,在盾车、楼车掩护下,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头,多铎身披金甲,亲自立于北门城楼指挥。
“放箭!放滚木!沸油准备!”
箭雨如蝗,滚木轰然砸下,沸腾的油汁泼洒。
明军士卒在盾车后倒下,但后续者踏着同伴尸体,吼声震天,继续冲锋。
!云梯终于搭上城垛。
“上!”
悍勇的白杆兵口衔短刀,手足并用,向上攀爬。
两广兵紧随其后。
城头守军以长矛戳刺,用石块砸落。
不断有人惨叫着从半空坠落,但明军前仆后继。
“火炮!”
多铎厉喝。
北门城楼两侧,仅存的两门弗朗机炮再次轰鸣。
轰!轰!
一枚实心弹正中一架吕公车,木屑纷飞,车内士卒非死即伤。
另一枚砸进冲锋人群,犁开一道血胡同。
但明军攻势未歇。
东门、西门佯攻亦异常猛烈。
孙可望、李定国亲临前线督战,箭矢、石弹、火箭如暴雨般倾泻在城头,迫使清军分兵四顾,难以全力增援北门。
战斗从辰时持续到申时,整整四个时辰。
北门城墙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明军先后组织七次大规模登城冲锋。
最成功的一次,有超过三百名白杆兵登上城头,与满洲甲兵展开惨烈肉搏,一度占据了一段十余丈的城墙。
但清军援兵源源不断,多铎甚至将预备队中的蒙古八旗骑兵下马作战,以重斧大刀反扑。
登城明军寡不敌众,苦战半个时辰后,除少数被绳索救下,大部战死。
东门、西门同样伤亡惨重。
李定国部一度用投石机轰塌了西门一处角楼,但清军迅速用沙袋木石堵住缺口,明军未能扩大战果。
至日暮时分,明军鸣金收兵。
一日攻城明军阵亡三千八百余人,伤五千余。
其中北门主攻部队伤亡最重,白杆兵精锐折损近三成。
清军据城而守,伤亡约一千五百,但滚木礌石消耗大半,箭矢、火药物资告急,守军疲惫不堪。
常宁城,依然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