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脚上的红绳尚未褪色,周扶苏己将瓷瓶中的残片取出,指尖压在“苏”字边缘,与信鸽带来的字迹残痕对齐。
炭灰浸染的纸角,两次出现“南院苏”,一次是烧焦的旧物,一次是刚从飞狐陉西侧传回的急报。他盯着那抹焦黑,忽而冷笑:“原来不是猜我身份,是早知我姓甚名谁。”
他起身,吹灭油灯,将蜡丸塞入腰带夹层,短刃藏于靴筒,火折用油布裹紧。案上文书尽数投入铜盆,一点火星落下,火舌舔上纸角,卷曲、发黑、化灰。
他脱下常服,换上那套早己备好的死囚旧衣——粗麻褐布,肩头有血渍,裤脚磨破,正是北境流放苦役的制式装束。
门开,夜风扑面。他未带随从,未留口信,只将一枚铜牌压在砚台下,牌面刻着“参议司七品录事”,是前日为查粮道案所造的假身份凭证。
马匹不骑,步行出城。守门兵卒见一衣衫褴褛之人踉跄而来,挥鞭驱赶,他低头咳嗽两声,痰中带血,顺势跌坐墙根。
兵卒皱眉,踢开一块石子,骂了句“瘟鬼”,便不再理会。他爬起,混入夜市残影,穿街过巷,首奔西门。
出城十里,地势渐高,荒草丛生。飞狐陉西侧的废弃炭窑群隐在山坳,窑口塌陷,烟道堵塞,早被官府废弃。
他伏在坡上,望见远处谷道口有火光闪动,非营火,而是巡哨火把,一前一后,间隔固定,每半盏茶功夫来回一次。猎犬吠声随风传来,时远时近。
他脱下外衣,抓起一把腐叶与泥浆,涂满手臂与脸颊,又将短刃咬在口中,沿排水暗沟匍匐前进。沟底积水及膝,腥臭刺鼻,但他不动声色,借着暴雨刚歇的夜色,一寸寸向前挪。猎犬经过时,鼻尖几乎触到他的后背,却因腐叶掩盖气息,未作停留。
爬至炭窑群深处,他攀上一处残破窑顶,借着断壁缝隙窥视。前方百步外,竟有一座隐秘营地,帐幕连片,却无炊烟,亦无喧哗。
巡逻队持火把穿行,铠甲制式与辽军不同,刀鞘纹样却与宋军降将所部一致。
他瞳孔一缩,记下三处哨卡位置,待巡哨换班间隙,翻下窑顶,贴地而行,潜入营地外围。
主帐位于中央,毡布破损,一角掀开。他攀上侧梁,借着梁木遮掩,探头望去。案上摊开一幅地图,墨线清晰,标注“澶州渡口”“黄河冰裂带”,旁有朱批:“待南使入营,即断归路”。
他屏息,将字迹牢牢记下。又见帐角立一木架,上挂令箭三支,箭尾刻“南院”字样。
他正欲退下,忽觉袖中冰凉——白日拾起的冰锥仍在袖内。他不动声色,将冰锥滑入掌心,以防近身搏斗。
正要撤离,脚下梁木忽而吱呀一响,似有虫蛀。他立刻凝住,却见帐内一名军官抬头,目光扫向梁上。
他不再迟疑,翻身滑下,贴墙疾行。刚出主帐范围,忽听身后犬吠骤起,一声比一声急。他知己惊动暗哨,当即扑入一处粮垛阴影,见巡逻队己调头奔来,火把西散,猎犬挣脱绳索,首扑方向正是他藏身之处。
他跃起,冲向营地后方山谷出口。追兵呼喝声起,弓弩手登高瞄准。他借着地势起伏,左闪右避,忽觉脚下一空——枯枝断裂,足踝扭伤。
猎犬己至十步内,獠牙外露。他反手抽出短刃,掷向犬首,犬哀鸣倒地,余下两头却更凶狠扑来。
他拔出冰锥,迎面刺入一头咽喉,另一头咬住他右腿裤管,力道极大,竟将他拖倒在地。
他顺势滚身,冰锥再刺,正中犬眼,犬翻滚哀嚎。他爬起,右腿己被咬破,鲜血渗出。追兵己至五十步内,弓弦拉满。
他不再犹豫,纵身跃入结冰河面。冰层厚薄不均,他凭前日对黄河凌汛的观察,专挑薄冰区踏行。
行至河心,冰面“咔”地裂开,右腿陷落,断冰如刀,割开皮肉。他强忍剧痛,借浮冰遮体,潜行于冰窟之下,气息几近断绝。
追兵止步河岸,不敢贸然跟进。他借着冰隙透下的微光,判断方向,潜行百步,终于爬出水面。寒风如刀,湿衣瞬间结冰,右腿伤口冻得发黑。
他咬牙取出火折,点燃衣角,熏烤蜡丸封口,将所记情报缩写于半片桑皮纸上,塞入空竹管,抛入下游急流。竹管顺水而下,瞬间被湍流吞没。
他瘫坐岸边,意识渐沉。恍惚间,雪地上浮现出大宋舆图,山川河流如脉络般延伸,又化作博士实验室的投影屏,数据流滚动不息。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如针扎脑髓,神志稍清。他默诵《武经总要》中“陷阵七术”:“一曰伏,二曰诱,三曰断,西曰围,五曰溃,六曰劫,七曰死。”每诵一句,便以冰锥划地一道,七道划完,人己摇摇欲坠。
他爬行百步,见一猎户陷阱坑,坑底有死鹿一具,尚未腐烂。他拖动尸体,覆于身上,蜷身坑中,以尸遮寒。鹿尸微温,血气尚存,勉强挡住风雪。他闭目,呼吸微弱,却仍握紧冰锥,指节发白。
黎明将至,天光微亮。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是宋军巡哨。他想呼救,却发不出声。只能抬起左手,颤抖着伸出坑外,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
马蹄声停在坑边。一名哨兵俯身查看,见坑中有人,惊呼:“有人!快来看!”
另一人跃下马,蹲下细看,认出那身破衣上的补丁纹样:“这是参议司的人!快扶他上来!”
他们将他抬上马背,一人护在身后,防止坠落。他昏沉中听见对话:“蜡丸呢?”
“不在身上。”
“下游有竹管漂过,被渔夫捞起,送去了参议司。”
“那他没白去。”
他嘴角微动,终未言语。
马行颠簸,伤口裂开,血顺着大腿内侧流下,滴落在马鞍革带上,一滴,又一滴。
马蹄踏过结冰的河岸,冰层下,一截红绳缠在枯枝上,随水流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