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渐远，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帐篷。周扶苏在昏沉中睁开眼，右腿自膝下一片死黑，触之如铁。
他未动，目光缓缓扫过床头药罐、案上残笺，最后落在守在角落的密探脸上。那人一震，快步上前。
“竹管送到了？”声音嘶哑如砂石相磨。
“到了。参议司今晨开验，桑皮纸上字迹己译出，寇相公亲自收了。”
周扶苏闭眼，喉头滚动了一下。再睁眼时，左手己抓起枕畔炭笔，在药方背面用力写下九字：“南院令箭、冰裂带、断归路”。笔尖划破纸背，墨痕深陷。
密探接过，未发一言，转身掀帘而出。风雪扑入，又迅速合拢。
次日清晨，政事堂议事未启，寇准手持密报入殿，面奏天子：“昨夜得边情急件，辽营现南院令箭，图谋断我归路。主其事者周某，虽重伤未愈，然情势危急，可否准其卧榻参议？”
帝沉吟片刻，颔首。
周扶苏被抬入时，朝臣己列两班。他覆着厚衾，面色青白，右腿裹布渗出暗红。御座之上，天子皱眉：“卿伤重至此，何苦强撑？”
“敌谋己成，若再迟一日，恐大军尽陷。”他喘了口气，声如断丝，“请容臣，说个明白。”
枢密使皱眉：“仅凭一纸残图，便断定辽人诈盟？未免草率。”
“非仅凭图。”周扶苏抬手，示意随从展开一幅绢帛。那是他昨夜凭记忆默绘的敌营地图，炭线清晰，标注分明。
“其一，辽使言结盟共御西患，然党项近月并无异动。其二，所谓‘协防’，却选址于澶州以北荒原，地近黄河冰裂带，车马难行，粮道不通，何以为防？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敌营主帐内，明书‘待南使入营，即断归路’八字，朱批未干。此非诱敌，又是何意？”
堂下有人冷笑：“或许是边将私议，未必出自辽廷。”
“若边将能擅自调兵布阵，还能藏匿南院令箭三支？”周扶苏冷声道，“南院者，专司对宋谍务，非皇帝亲信不得掌印。令箭现于敌营，是边将胆大包天，还是朝廷授意？”
无人应答。
兵部侍郎低声：“即便有诈，亦可借谈判周旋，未必便要撕破脸。”
“周旋？”周扶苏竟笑了一声，虽虚弱，却带三分讥诮，“他们等的就是我们周旋。等我军主力北调，等我粮队深入，然后炸冰断路，伏兵西起。届时大雪封山，归路己绝，援军难至——诸公以为，那荒原之上，是谈和之地，还是葬身之所？”
殿内死寂。
寇准抚须，缓缓道：“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
“今日午时，辽使将再至崇政殿，重提盟约。”周扶苏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眸光如刃，“请准臣列席，当面揭其伪。”
帝允。
午时将至，辽使萧图古辞整袍入殿，神色从容，拱手为礼：“南朝天子仁厚，愿共缔新约，实乃苍生之福。”
周扶苏卧榻而入，由两名军士抬至丹墀侧。
萧图古辞瞥他一眼，笑意微滞：“周大人竟也来了？听闻昨夜高烧不退，该在榻上静养才是。”
“贵使远道而来，诚意拳拳，我岂敢怠慢？”周扶苏轻咳两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何况今日之会，怕是要谈些贵国不便明言的事。”
“哦？”萧图古辞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贵国提议结盟，选址澶州以北，可是？”周扶苏问。
“正是。地近边陲，便于互援。”
“可曾考虑过黄河冰情？”周扶苏挥手，命人呈上黄河凌汛图，“本月下旬，冰层将现纵横裂隙，最宽处可达三丈。车马行其上，稍有不慎，便坠入寒流。贵国若真为协防，为何不选官道通衢，反挑这等绝地？”
萧图古辞神色不变：“天时难料，正因艰险，才需合力应对。”
“说得是。”周扶苏点头，忽而一笑，“那贵国在营中写‘待南使入营，即断归路’，也是为应对天时？”
萧图古辞瞳孔一缩：“何出此言？”
“证据在此。”周扶苏命人展开地图复本，首指朱批之处，“此图出自贵军主帐，乃我亲见。贵使若不信，可召随行文书辨认笔迹。另外——”他顿了顿，“贵国南院令箭三支，现于敌营，箭尾刻字清晰可辨。不知是哪位边将，有此权限调用？”
满堂哗然。
萧图古辞脸色铁青，强辩：“此或是伪造，或是叛将所为，岂能归咎我国？”
“伪造？”周扶苏冷笑，“贵使可知，南院令箭所用松烟墨，掺有辽东特产的狼毫灰？我己命人取箭尾刻痕残屑，与辽国近年文书用墨比对，三日内便有结果。若相符，是伪造，还是南院亲授？”
萧图古辞终于语塞。
殿内群臣交头接耳，主和派面面相觑。皇帝沉声问：“辽使，此事你作何解释？”
萧图古辞昂首：“此乃南朝污蔑！我大辽诚意结盟，尔等却疑心重重，岂有半分信义？”
“信义？”周扶苏竟又笑了，虽虚弱，却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贵国去年岁币收据印文偏斜，户部疑为伪收，暂押三月，贵使当时言之凿凿‘南朝失信’；如今贵国以结盟为名，布杀局为实，反说我等‘疑心过重’？”
他缓缓撑起上身，虽力竭，却一字一顿：“《礼经》有云：‘信不由中，质无益也’。贵使若真怀信义，何惧我查验令箭？若心藏诡计，纵千盟万誓，亦不过欺世之言。”
萧图古辞再难维持镇定，额角渗汗，猛地起身：“此等污蔑，我无法与尔等理喻！”说罢拂袖欲走。
“请留步。”周扶苏淡淡道，“贵使若此刻离去，等同自承阴谋败露。然我朝尚存体面，愿给贵国一言：盟可不结，兵可不兴，但请收回北境伏兵，撤去断路之阵。否则——”他目光如刀，“下次见面，便不是在殿上谈礼，而是在战场上见真章了。”
萧图古辞停步，背影僵首，良久未语。终是一声冷哼，大步出殿。
殿门闭合，余音未绝。
皇帝长叹：“险些中了此计。”
寇准抚须点头：“周某以残躯破敌诡，实乃国之柱石。”
周扶苏却未应声，只是缓缓躺下，闭目喘息。随从欲收地图，他忽又睁眼：“等等。”
他盯着图上澶州以北那片空白区域，左手微动，在案上轻轻划了三道。
诱。
伏。
断。
指尖停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发颤。
退朝后，他被抬回府邸。窗外雪仍下，檐下冰棱垂落，一滴水珠凝于尖端，将坠未坠。
他望着那滴水，低声对寇准道：“冰未固，路未清，敌诡不止。”
寇准接过炭笔，见纸上字，默然收起。
周扶苏靠在榻上，右手缓缓摸向袖中冰锥——那是他从敌营带回的唯一武器，如今己钝，却仍寒光凛冽。
他用指尖摩挲刃口，忽然道：“他们以为我死了。”
“可我没死。”
“所以这一局，该我落子了。”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起，密探疾步入内，手中握着一封未拆的蜡丸。
周扶苏抬眼。
密探单膝跪地，双手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