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忘记问梅林莎拉的代号了。
这是李豫重新睁开那双属于火种的、浅琥珀色眼眸,透过一层仿佛永远隔着的、温柔的视觉滤镜,再次凝视这个纯净到近乎虚幻的世界时,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清晰的念头。
连接过程比上一次更加滞涩,仿佛穿透了一层厚重而粘稠的凝胶。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与这具身体、与这个世界的“贴合”并不稳固,像信号不良的通讯,带着细微的、持续的嗡鸣和偶尔的延迟。梅林没有骗他,通道确实不稳定。一个更麻烦的推论随之而来:如果他此刻强行断开连接,是否还能在贤者那该死的倒计时走完之前,重新建立连接?
概率渺茫。他不能赌。
时值“深夜”,街道上空无一人。
方舟世界的“夜晚”并不会真正陷入黑暗,只是那充盈空间的乳白色微光稍稍暗淡了些,调成了一种更柔和、更适合休息的暖色调。光线从地面、墙壁甚至空气中均匀地散发出来,没有影子,没有明暗交界,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永恒的光晕之中。
李豫站在街道中央,身上穿着火种那套简洁的常服。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五指张开又握紧。触感真实,温度适宜,甚至连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都如此自然。
但意识深处,那个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正以冷酷的精确度一秒一秒地流逝。
可怎么找?
放眼望去,街道两旁的建筑在柔和的光线下呈现出圆润流畅的轮廓,每一栋都独具匠心,却也因此失去了可作为参照物的特征。所有的火种都拥有相似的外表:苍白的肤色,浅淡的发色与瞳色,柔和的面部线条。在以编号作为姓名的社会里,他甚至不知道莎拉此刻正顶着哪一张脸,用着哪一个编号。
李豫迈开脚步,沿着空荡的街道缓慢行走。脚步声在静谧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一边走,一边飞速思索。
梅林对“所有外来者”都进行了意识投射。那么除了莎拉,王叔、小张、哑巴、老刘、蔚奥莱特、凯特琳……他们的意识现在都分散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沉浸在不同的“火种”身份所编织的平和日常中。
要唤醒莎拉,他得先找到她。而找到她,或许需要先找到其他同伴。
但怎么区分?在这个剔除了所有“异常”的社会里,什么才是“异常”?一个火种突然开始质疑自己的存在?开始感到焦虑?开始……渴望些什么?
李豫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街道依旧空荡,远处建筑的窗户后也没有人影晃动。按照火种社会的作息,此刻正是“休息时间”,大部分火种应该都待在自己的居所内,享受平静的睡眠或冥想。
正当他感到一筹莫展,准备先找个地方坐下来理清思路时——
他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悉悉索索。
不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这个世界连风都是被精确调控的、温柔的流动。这声音更轻,更细碎,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窸窣,以及……
李豫屏住呼吸,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更多细节: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短促而压抑的喘息,还有……液体交换时那种黏腻的水声。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出于对异常情况的警惕,也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他悄无声息地侧身,拨开街道旁一丛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叶片宽大而肥厚的植物,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
就在不远处一棵造型优雅、枝干光滑的树下,两个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
其中一人的浅金色头发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在这个银白与浅金为主流的世界里,这发色并不算太突兀。但真正让李豫瞳孔收缩的,是她身上的衣物。
那本该是千篇一律、设计简洁的常服,此刻却被改造得面目全非。上衣的下摆被剪短到肋骨下方,露出纤细而紧实的腰肢;袖口被撕裂,变成不对称的破洞设计;裤腿则被剪成了堪堪包裹住臀部的热裤,两条修长笔直、肌肤苍白的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整套衣服被裁剪得异常暴露,却又带着一种粗糙的狂野之感,与周围那种精致和谐的完美氛围格格不入。
而这个身影,正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势,搂着另一个身形同样纤细流畅的火种。她的手臂环着对方的脖颈,手指插入对方银白色的短发中,将对方的脸压向自己。两人正在拥吻——而且不是那种礼貌的、象征性的触碰,那是一种带着明显欲望的、深入的、甚至堪称激烈的亲吻。被搂住的那个火种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身体微微僵硬,但并没有反抗,只是被动地承受着。
李豫:“……”
即使以他现在的见识——从天空城底层的血腥厮杀,到太空世界的虫潮与龙骸,再到地球的学术阴谋——眼前这一幕依然让他感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冲击。
尤其是当他看清那个浅金色头发身影亲吻时,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甚至带着明显享受和戏谑的神情时。
李豫捂住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轻轻拨动身旁植物的枝条,让一片肥厚的叶片发出不和谐的、清脆的折断声。
“咔嚓。”
树下的两个身影同时顿住了。
那个浅金色头发的火种,或者说,披着火种皮囊的某人微微偏过头,蜜色的眼眸在暗淡的光线下扫向李豫藏身的树丛。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某种被打扰后的不悦。
李豫从树丛后完全走出,站在那片柔和的光晕下,看着树下那个衣衫不整、却依然姿态慵懒的身影,有些疲惫的开口:
“凯特琳,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猎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