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显被打断节奏的凯特琳抬起眼睛，隔着那层柔和黯淡的“夜色”，向着李豫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那表情出现在一张属于火种的面孔上，显得格外诡异。那张脸本该只有永恒的平和微笑，此刻却被凯特琳演绎出了生动的、毫不掩饰的不悦与戏谑。
“无聊。”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慵懒而磁性的质感，即使透过这具陌生躯体的声带发出，也依然保留着凯特琳本人的语调习惯。
“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醒过来的。”她说着，蜜色的眼眸扫过李豫，又瞥了一眼身旁那个仍有些茫然、脸颊泛着浅淡红晕的火种。
她幽幽起身，慢慢的从树下的阴影中完全探出来，那身被改造得异常暴露的衣物在黯淡光线下更显醒目。
“难得遇见这么符合我审美的地方，”她歪了歪头，浅金色的发丝滑过肩头，“安静，平和，每个人都那么……乖巧顺从。当然要找点乐子了。”
她的话语轻松随意，仿佛只是在评价一家新开的酒吧。
李豫看着凯特琳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只觉得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哭笑不得地摇头。
“这方世界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就要毁掉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真亏你心这么大。”
“嗯？”凯特琳挑起眉头，蜜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却没有惊慌。她慢悠悠地弯下腰，在刚才倚靠的那片散发着微光的草丛中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深色玻璃瓶。瓶身上贴着简洁的标签，标着某种食物配料的字样。她拧开瓶盖，仰头灌下一大口，喉颈线条舒展。那液体显然不是水，带着一点醇厚的色泽。
她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完全直起身，随意地用纤细苍白的手背抹了抹嘴角，看向李豫，语气依旧慵懒：
“怎么，贤者疯了？”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神情平静得仿佛在询问天气。
“我早知道人工智能没什么用处，”她补充道，蜜色眼眸中掠过一丝属于“凯特琳”本人的、来自公司高层的、对非人类造物根深蒂固的轻蔑，“所以公司从来不搞这种东西。可控性太低，逻辑又太死板，迟早会出问题。”
李豫摇摇头，琥珀色的眼眸在黯淡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
“自由军设置的最终指令，要求贤者为外部负责人提供合适的兵员。”他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这个残酷的逻辑链条，“贤者判断现有的火种不符合需求。所以，他会启动‘火种迭代协议’——”
他顿了顿，让接下来的话在寂静的街道上清晰地落下：
“——第一阶段，清除所有现有火种的生命。包括没有加入自由军的外来者。”
凯特琳的眉头轻轻一挑。
那张属于火种的、本该永远平静的脸上，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惋惜都没有，只有一种“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有趣。”她轻声说，又举起瓶子喝了一口，蜜色眼眸透过瓶身望向远处永恒的光明天空，“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倒计时已经开始，而你这个大英雄准备拯救世界？”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李豫无视了她的调侃，点点头。
“我醒来的瞬间就强行挣脱了意识连接。但那时候，贤者已经做出了最终判断。”他的语速加快了些，“我需要在他设定的时间限制内，找到沉迷在这个世界的莎拉——她是方舟唯一合法的外部负责人。让她用最高权限停止贤者的行动，救下这里所有的人。”
“所有人……”凯特琳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她理了理身上那件被她改造得不成样子的上衣，将下摆随意地打了个结，露出更多苍白的腰肢肌肤。动作间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慵懒与优雅，却也透着一股明显的不耐烦。
“李豫，”她开口，声音里那种慵懒的质感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静、甚至近乎冷酷的清醒，“我觉得你有时候，过于理想化了。”
李豫的瞳孔微微收缩，没有接话。
凯特琳向前走了一步，那双蜜色的眼眸在黯淡光线下，清晰地映出李豫此刻属于火种的、平静而苍白的面容。
“虽然贤者的计划很疯狂，效率低下，而且……令人不适。但——”她顿了顿，清晰地分析道：
“——这就是自由的代价。自由军想要能打仗的兵，人工智能给出了获取‘兵员’的最优解——哪怕这个‘最优解’是屠杀一批，再造一批。你想阻止它，因为你认为那些火种也是生命，不该被这样对待。这很……高尚。”
她的双眼微微眯起，在那张本该毫无攻击性的火种面孔上，清晰地露出了属于凯特琳本人的、那种掠食者审视猎物般的、带着残忍与计算的神色。
“就算你找到了莎拉，救下了外来的同伴，”她继续说，声音压低，却更显锋利，“那又如何？”
“莎拉回到现实，她要面对的是什么？是索菲亚那些眼睛通红、憋着要为里德尔和自由军报仇的残兵！他们会需要兵源，需要武器，需要一切能复仇的力量！当他们发现，方舟里最珍贵的‘遗产’是一群被养废了的和平主义者，而贤者明明有办法制造战士却被强行阻止时……她会不会……重新考虑，甚至被迫重新授权贤者的‘迭代计划’？”
凯特琳微微偏头，浅金色的发丝滑落，遮住了她一半的脸颊，只露出那双闪烁着冷光的蜜色眼眸。
“你也许没注意到，”她轻声说，仿佛在分享一个危险的秘密，“那些来自阿瓦隆的残兵们，那些跟着莎拉、跟着里德尔司令官一路逃到这里，亲眼目睹家园被毁、战友死去的自由军战士——”
她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重量：
“——他们的眼神。”
街道上一片寂静。远处，隐约能听见模拟出的、温柔的“夜风”拂过植物叶片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凯特琳看着李豫，看着他琥珀色眼眸深处那逐渐凝固的神色，缓缓说出了最后的话：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有痛苦……但还有一种更深的，更顽固的东西。”
她停顿了半秒，让这句话在寂静中沉淀。
“那是一种仿佛要杀死我们这些‘公司爪牙’、‘污染源’的，从千年前战争失败、被迫逃离地球时，就在自由军血脉中流传下来的——”
“——无尽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