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无处不在的光雾泛出第一缕明亮的暖色，稀释了“夜晚”的黯淡，属于火种们的意识中响起轻柔的呼唤声。
新的一天便开始了。
李豫就站在街角，看着那家早餐店。
店面敞开着，圆润的拱形入口似乎还残留着昨日流淌的食物香气。店内的桌椅简洁空荡，火种们的生活还没彻底开始。一切都与昨日、与前日、与这个千年不变的世界里的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除了坐在最里面靠窗位置的那个身影。
她背对着门口，穿着一身朴素的浅色常服，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她一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腮，脸微微侧向窗外，尽管窗外只有流动的乳白色光雾，以及光雾中模糊的建筑轮廓。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雕塑。
尽管只能看到她的侧影，尽管她有着与所有火种相似的苍白肤色和浅淡发色，尽管她的面容已经不再是李豫熟悉的那张脸。
李豫的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没有理由，没有证据，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言说的特征。
但他知道，就是她。
像某种命运的牵引，在这座容纳数十万火种、一切都井然有序到近乎虚幻的城市一角，他找到了她。
他轻轻踏入这间空荡荡的店铺，径直走了进去。
脚步声很轻，但在过于安静的早餐店里依然清晰。他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桌面光滑，倒映着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光雾，也倒映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
李豫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淡淡开口：
“你已经醒啦。”
声音不高，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托着腮的身影微微一颤。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了头。
一张属于火种的脸。肤色近乎透明，五官清秀柔和，没有任何鲜明的棱角。浅褐色的瞳孔颜色极淡，与眼白的界限模糊，像两块温润的琥珀。
但当这双眼睛抬起，看向李豫的瞬间——
那片琥珀色的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破开冰面的流光。
清澈，清明，没有丝毫初醒的茫然或沉浸梦境中的恍惚。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李豫此刻属于火种的平静而苍白的面容。
没有惊讶，没有疑问，甚至不需要任何解释。
她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睫毛在柔和的光线下微微颤动，然后用一种李豫熟悉到骨子里的、轻柔而直接的语调，开口说：
“李豫，你来啦。”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李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但那确实是微笑。
“醒了很久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极轻微的怜惜。
林依摇摇头。银白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泛着细腻的光泽。
“也没有很久啦。”她说，语气轻缓，“我才刚醒没多久。”
她顿了顿，目光从李豫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流动的光雾，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在回忆什么遥远事物的迷茫：
“只不过……想起了很多事情。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抬起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掌，用修长的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很轻，却仿佛在触碰某个看不见的开关。
“我看到她了。”林依轻声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那个银色头发的姐姐。”
李豫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说她就是我。”林依继续说着，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在复述一个别人的故事，“她说她很爱你。她说……我会继续爱你。”
她停了下来。
早餐店里很安静。店外，火种们已经陆陆续续的出现，光雾越来越明亮，整个世界渐渐苏醒，却依然沉浸在那种千年不变的、温柔的寂静里。
林依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李豫。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任何混乱、挣扎或痛苦，只有一片纯净的、近乎透明的困惑。
她伸出手，手掌摊开，五指微微弯曲，对着窗外流动的光雾，做了一个轻轻聚拢的动作。仿佛想要从这片永恒的光明中，攫取一丝看不见的力量，或者一个答案。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空气中：
“李豫，你可以告诉我吗？”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进李豫的眼睛里，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属于“思考”的、认真的神色。
“我们之间，”她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是爱吗？”
李豫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林依平静的面庞，看着那双不再懵懂、却依然纯净的眼睛，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仿佛在虚空中寻找答案的手。
没有惊慌，没有担忧被覆盖的恐惧。
因为就在林依说出这些话的瞬间，他就知道了，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信息，那些属于“零”的记忆与认知，那些深沉而炽烈的情感……它们确实涌入了林依的意识，但它们没能冲破眼前之人真正的心房。
她依然是林依。
属于这个时空的，真正的林依。
那些记忆像一本被轻轻放在她面前的书，她翻阅了，看到了，理解了，甚至感受到了其中澎湃的情感，但那依然是“别人的故事”。她没有被吞噬，没有被覆盖，她依然是她。
李豫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否认，而是某种释然，某种确认。
然后，他也伸出了一只手。
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他的手掌摊开，轻轻向前，穿过两人之间并不遥远的距离，握住了林依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缓慢而坚定地，嵌入了林依的指缝间。
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皮肤的温度透过接触传递过来。带着晨曦时分特有的微凉，却异常真实。
林依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退缩。她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李豫的手指与自己紧紧相扣，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细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波动。
李豫握紧了她的手。
“你还记得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了时光的温和，“你第一次知道自己叫‘林依’的时候。”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个很浅的、带着怀念意味的微笑。
“那时候的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别被公司发现。我把你偷出来了。”
林依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不解。
“这很危险。”她陈述事实，语气直接，“为什么你会救我？”
李豫点点头，没有否认。
“是很危险。”他承认，“那时候的我刚刚毕业不久，脑子里……还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他的笑容深了一些，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怀念，也有某种褪去了青涩后的坦然。
“当时的我觉得零就像凯特琳那样的大小姐，可能对一具损坏的素体不会在意。而一个刚刚懵懂的意识，无论是放任她死亡，还是让她落入实验室，遭受无法预知的悲惨命运……”他摇了摇头，“都并不符合我的价值观。”
他看着林依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况且，没有王叔和小张的支持，我做不到这些。”
他微微收紧了些手指，掌心更紧地贴住林依的掌心，仿佛想要透过这具陌生的火种身体，更真切地感受到属于“林依”的温度，属于他们共同记忆的温度。
“你看到的那个喜欢李豫的零，”李豫的声音低沉了些，却异常清晰，“她爱上的是另一个属于她的李豫。那份感情是真实的，炽热的，甚至可能是刻骨铭心的，但它不属于这个时空。”
林依静静地听着，琥珀色的眼眸注视着他，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他后续的解释。
窗外，光雾越来越明亮，早餐店里已经涌入了不少前来用餐的火种，店员开始整理桌椅，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任何噪音。但他们似乎全无察觉，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坐在窗边的角落，手握着手，在永恒的光明中，谈论着关于“爱”的命题。
李豫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否定，而是某种更深的确认。
“而我们之间的感情，”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小心地、珍重地摆放，“属于我们所在的时空。”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那里面倒映着林依此刻的模样，也倒映着无数个过去的瞬间。
“每一次巡逻结束后的并肩而行。每一次你安静地坐在床边，说和我在一起很安心。每一次在下水道狩猎后，我们靠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每一次你吃到新食物时，眼睛里亮起的好奇与喜悦。每一次我陷入危险时，你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的背影。每一次我看到你可能有危险，心里那种恐慌的感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
“互相依赖，为对方担忧，想要分享一切的心愿，想要一直在一起的期待……所有这些，一点一点，一天一天，积累起来的。”
李豫握紧了林依的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流淌着一种沉淀了所有挣扎、血泪、阴谋与温暖后，最终剩下的、最纯粹的东西。
“我很确定，”他说，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早餐店里轻轻回荡，如同平静的水面被微风漾起了涟漪。
“所以我们是相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