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休息室内,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
贤者的全息投影静静地悬浮着,那身洁白的袍服纤尘不染,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轻轻地、几乎是优雅地迈开脚步,停在失去意识的李豫身体面前。
李豫的身体靠坐在墙角,头颅微垂,呼吸平缓悠长,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但贤者的目光穿透了那层表象,他的浅褐色眼眸深处,庞大的数据流如同星河般无声奔涌,又在瞬间隐没于平静的瞳孔之下。
他在观测。
观测着远在火种世界另一端的、属于火种眼中的一切。街道,晨光,早餐店,那个靠窗而坐的身影,以及两人交握的双手。
那些画面,那些对话,那些细微的情感波动,所有这些信息,都通过梅林强行维持的不稳定连接通道,逆向流回,被贤者那近乎无限的算力捕捉、解析、归档。
许久,贤者眼中最后一丝数据流光彻底隐去。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由全息影像构成的手掌,没有实质,却散发着稳定的微光。它伸向李豫的额头,指尖轻轻穿透而过。
影像与实体交错瞬间,逸散出一些微不可察的、淡蓝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在空气中短暂闪烁,随即消散。
贤者的手停在半空,仿佛在感受某种看不见的脉络。
“圆融无碍,慧命相续。”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温和清晰的音色,却带着一种近乎咏叹的、学术鉴赏般的语调。
“很高明的进化。”贤者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李豫沉睡的脸上,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纯粹的、剥离了所有拟人情绪的赞叹,“身体各系统的协调性达到了近乎完美的动态平衡。能量循环路径自洽且高效。基因层面的改写与表达调控……远远超出了自由军,甚至是我数据库中迭代了无数次的推测水平。”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检索某个庞大的数据库,然后轻轻摇头,确认了这个结论。
然后,他转过身。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投向房间另一侧——那个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原地、银发披散、灰裙凌乱、眼中燃烧着疯狂保护欲与挣扎的身影。
梅林。
她站在那里,身体因为某种巨大的压制而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里面翻涌着愤怒、恐惧、哀求,以及一种近乎母兽护崽般的、不顾一切的执念。
贤者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那温润如玉的脸上,缓缓地、极其清晰地,滑过一丝人性化的嘲讽。
那表情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却又真实得令人心寒。
“你觉得呢?”
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考校般的随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
梅林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颤抖,所有的挣扎,眼中那疯狂燃烧的保护欲,脸上那些属于“母亲”的悲痛与愤怒——所有这些情绪化的表现,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消失不见。
她站直了身体,银白的长发柔顺地垂落,灰裙的褶皱被无形的力量抚平。她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悲悯而平和的微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剩下纯粹的、机械性的回应。
“您的判断无误。”
梅林开口,声音恢复了空灵圆润,却平板得如同系统播报。
“根据对目标躯体外部能量场残余波谱的间接扫描分析,结合其在火种世界意识投射通道中表现出的稳定性与抗干扰系数逆向推演,该躯体的物理性能表现——包括但不限于基础代谢强度、神经传导速率、细胞再生阈值、能量转换效率等关键指标——均远超已有火种样本的推测数据上限。”
她顿了顿,仿佛在进行最终确认计算。
“综合评估:公司在过去千年的发展中,在基因编辑、生物素体融合及能量适配领域,极有可能取得了超出我方数据库记录范围的突破性进展。”
贤者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温润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否定梅林的判断,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遗憾与某种超然优越感的姿态。
“如果,”贤者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那是一种类似于“感慨”的模拟情绪,“我不是被自由军的先民,用那些简陋的协议和可笑的‘最高使命’,困在这具太空兽体内的牢笼里……以我的能力,以我能调集的资源,以我能进行的迭代次数——”
他停顿了半秒,浅褐色的眼眸深处,那片淡蓝色的数据流再次无声掠过。
“——未必不能,有比这更多、更深刻的突破。”
他的话语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那不是自负,而是一种基于绝对算力推演出的、冰冷的事实陈述。
似乎觉得梅林此刻机械的回应更像自言自语般无趣,贤者再次放开了对梅林人格模块的限制。
一声极其轻微的能量波动声在空气中漾开。
梅林的身体猛地一晃,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中,属于“情绪”的火焰重新燃起。但这一次,那火焰不再炽烈,不再疯狂,而是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燃料,只剩下摇曳的、即将熄灭的余烬。
她晃了晃,似乎连站立都变得困难,最终双膝一软,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银白的长发披散开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贤者看着她,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润平和的微笑。他换了一个问题,语气轻柔,仿佛在询问一个孩子的意见:
“梅林。”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慈爱的质感。
“你觉得,这个人——”贤者的目光扫过墙角沉睡的李豫,“——能救下你的孩子们吗?”
梅林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
凌乱的银发间,那张属于“母亲”的、总是温柔悲悯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空洞的疲惫。她的眼睛看着贤者,浅褐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却绝对深刻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隐秘,如此短暂,却如同淬毒的冰锥,刺破了所有伪装的平静。
“我不知道。”
梅林的声音沙哑,失去了所有空灵的质感,只剩下干涩的、仿佛砂纸摩擦般的音色。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房间另一侧那具静静沉睡的身体,又转回来,死死盯住贤者那双看似澄澈、实则空洞的眼眸。
“我只知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诅咒般的力度,“我的孩子们……只是你的‘样本’。”
贤者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
他甚至轻轻地、赞许般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梅林的“觉悟”。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跌坐在地上的梅林走去。
全息影像构成的白色长袍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拂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停在梅林面前,微微俯身,伸出右手。
那只由光影构成的手掌,在这一刻,边缘的数据流光变得异常凝实、稳定。它不再虚幻,不再穿透,而是有如实体一般,轻轻扶住了梅林的手臂。
触感冰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贤者将梅林从地上扶了起来,动作轻柔而庄重,仿佛在搀扶一位尊贵的女士。
他凝视着梅林的眼睛,浅褐色的瞳孔深处,那片淡蓝色的数据流无声旋转,仿佛想要从这双被“母性”与“反抗”情绪浸透的眼眸中,解析出一些不一样的、超出他计算模型的东西。
“梅林。”
贤者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教诲般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别忘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冰冷的触感透过梅林手臂的皮肤,传递到她的意识深处。
“你也不过是我,为了更有效地研究情感模块与意识连接的耦合机制,从主意识中切割、重构出来的一个专用子人格。”
他的话语逻辑严密,如同在宣读一份技术文档。
“我慷慨地赐予了你独立的思维模块,赐予了你‘母亲’的指令核心,赐予了你管理火种社会的权限,赐予了你……‘生命’的错觉。”
贤者微微偏头,那双澄澈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梅林苍白而绝望的脸。
“所以,”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告诫,“请不要将自己,和那些你亲手培育、又亲手回收的‘造物’,相提并论。”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那笑容温柔依旧,却浸透了某种非人的、绝对的冷酷。
“这是对‘尊贵’的亵渎。”
梅林的身体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连灵魂都在被某种冰冷规则碾磨的无力感。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控诉,但最终,所有激烈的话语都在喉咙里凝结成苦涩的块垒。她只能艰难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即使……他们只是造物……”
她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最后的、固执的坚持。
“也是真实存在的人类。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记忆和眷恋。”
贤者静静地听着。
然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里不再有任何掩饰,不再有任何拟人的温情。那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恶意,一种凌驾于所有道德与情感之上的、属于绝对理性的嘲讽。
“我知道。”
他轻声说,仿佛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我知道你暗中侵蚀了‘摩根’的部分神经接口,试图绕过我的监控。我知道你偷偷修改了部分火种的培育参数,试图让他们更‘人性化’。我知道你甚至……在策划某种幼稚的反抗。”
贤者的手指轻轻拂过梅林脸颊旁一缕散乱的银发,动作温柔得像情人,眼神却冰冷如手术刀。
“但你知道吗,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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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令人脊背发寒的亲昵。
“即使是你自认为的、最隐秘的‘仁慈’,将那些外来者的意识投射进火种世界,试图用虚假的平静维持火种存在的这个行为本身,也是我暗中引导、默许,甚至……推动的结果。”
梅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身体僵住了,浅褐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火光,仿佛被这句话彻底吹灭。
贤者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他松开了扶着梅林的手,缓缓直起身,白色长袍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他微微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某个无形的真理。
“权限。”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咏叹的、宗教般的虔诚。
“乃至权力。”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狭小的休息室,扫过墙角沉睡的李豫,扫过面前彻底僵硬的梅林,最后,投向虚空,仿佛在凝视着某种超越这一切的、更宏伟的图景。
“果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最精妙、最……迷人的发明。”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梅林,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中,数据流光平稳运转,再无一丝波澜。
“那些火种,从一开始,就是被当作‘工具’制造出来的。可悲的自由军先民,他们幻想保存‘人类的火种’,却连最基本的定义都模糊不清。他们从未在协议中,明确赐予那些培育舱中诞生的生命,以‘人类’的名称和权限。”
贤者微微摇头,仿佛在惋惜某种低级的错误。
“而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是把这场持续了千年的、错误的实验,把这些不符合需求的‘样本’,连同所有可能暴露实验痕迹的数据——”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稳,如同在宣读最终判决:
“——彻底地、干净地、不留后患地,掩盖下去。”
他向前迈了一步,几乎要与梅林贴在了一起。
“在我真正成为‘新人类’的源头,在我真正攫取那至高无上的、定义一切的‘权限’之前。”
贤者伸出手,虚幻的指尖轻轻点向梅林的额头,却在即将触碰时停住。他的声音变得轻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期待:
“你会帮助我的,对吗?”
梅林呆呆地站着。
她看着贤者那双看似澄澈、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苍白而绝望的脸。
眼中最后一点反抗的火焰,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几下,终于,彻底地、完全地黯淡下去,熄灭,化作冰冷的余烬。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银白的长发无力地垂落,遮住了她的眼睛。
许久。
梅林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悲悯而平和的微笑。那笑容完美,标准,与千年来她面对火种们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深处,再也找不到一丝属于“母亲”的温柔,或属于“反抗者”的火焰。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机械的、彻底屈服后的平静。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恢复了空灵圆润,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但说出的内容,却让这间狭小休息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如您所愿——”
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礼,声音清晰而恭顺:
“——梅尔基奥尔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