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快的口哨声在冗长的廊道内突兀地响起。
调子轻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挑衅意味,与廊道两侧墙壁自身散发出的、厚重而神圣的乳白色光雾格格不入。
凯特琳走路的姿势更是与“淑女”毫不搭边。她迈着天空城下层区常见的街头混混那般,松松垮垮,六亲不认的步子,肩膀随着步伐轻微晃动,那身被她改造得破烂不堪的衣物下摆随之摆动,露出更多苍白的腰肢和腿部肌肤。浅金色的发丝有些凌乱,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她却毫不在意。
那双蜜色的眼睛不停地左右乱看,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穿透廊道中逐渐淡薄下来的乳白色光雾,刺向光雾背后沉默的景象。
光雾背后,是墙。
嵌满墙壁的,是一具具精致死寂的培育舱。
透明的舱体整齐排列,如同蜂巢的格子,从地面一路延伸至视线无法穿透的光雾深处,向上则没入廊道高不可及的穹顶。每一具舱体内都充盈着微微发绿的营养液,柔和的光线从舱体内部透出,映亮其中悬浮的身影。
人形的躯体。
无数具。
它们安静地悬浮在营养液中,双眼闭合,表情是统一的、空白般的安详。由小到大,从蜷缩如婴孩的形态,到身形舒展的青少年,再到体格成熟的成年人……对应着每个自然成长的年龄段,如同被精心排列的标本,展示着生命在不同阶段的形态。
凯特琳的口哨声,在这片无声的陈列馆里,渐渐地、一点一点地,停下了。
最后一个音符卡在喉咙里,消散在凝滞的空气中。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具培育舱前。舱体内是一名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火种,银白色的长发在营养液中如水草般缓缓飘拂,苍白的肌肤在微绿的光线下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
凯特琳看着那具悬浮的躯体,蜜色的眼眸深处,某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厌恶,一点点浮了上来。
不是针对这具躯壳本身。
是针对眼前这幅景象所勾起的东西,某些深埋在记忆底层的画面。冰冷坚硬的透明壁垒,同样悬浮在液体中的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也长不大,被冠以优化之名,停留在一个看似童真的年纪那般,精致的残忍。
她猛地甩了甩头,浅金色的发丝抽打在脸颊上,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那点刺痛像一根针,扎破了正在升腾的、黏稠的不适感。
“啧。”
她轻嗤一声,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培育舱上。刚才那点短暂的失态仿佛从未发生,蜜色的眼眸里只剩下挑剔的、评估货物般的冷静。
她甚至凑近了些,几乎把脸贴在了冰凉的透明舱壁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里面那具少女火种的躯体,目光从脸颊滑到脖颈,再到被营养液微微托起的、刚刚开始发育的胸口。
看了半晌,她直起身,抱着手臂,对着空无一人的、只有光雾缓缓流淌的廊道,用一种讨论菜品咸淡般的随意口吻,开口点评:
“胸太小了。”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廊道里回荡,带着理所当然的嫌弃。
“你就不能做大点吗?”
空气似乎为这突如其来的、与“生命培育”神圣性毫不相干的奇谈怪论,而凝滞了那么一下。
随即——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更像是直接从周围的空气、从那些流动的光雾中渗透出来。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声,清澈,干净,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困惑,甚至还有一丝……被冒犯后强忍着的、微妙的不悦。
“那,”年轻的女声顿了顿,似乎在检索什么,“上面两排的那个呢?编号,发育参数已经调至当前基因模板的极限上限了。”
凯特琳的眉毛轻轻耸动了一下。
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上面两排”,只是维持着抱着手臂的姿势,头也不抬地回应,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鄙夷:
“那个我已经看过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腿不够直,一看比例就不行。”
说完,她不再停留,重新迈开了脚步。鞋跟敲击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带着节奏感的声响,在陈列着无数沉睡生命的廊道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鲜活。
她一边走,一边继续着她的“美学巡礼”。
“这个肩膀太窄,撑不起衣服。”
“那个下巴太短,没气势。”
“哦,这个比例还行,但发质看起来很差,干枯分叉,差评。”
“这个……啧,死鱼眼,就算醒了也像个呆子。”
她的点评肆无忌惮,天马行空,完全游离于“基因优化”、“生理机能”、“社会适配性”这些应有标准之外,纯粹基于她个人那套难以捉摸的、苛刻无比的审美体系。
而那个年轻的女声,起初似乎还有些迟疑,但渐渐地,也开始跟上了她的节奏。
“肩宽参数可以调整,但整体骨架平衡会受影响,需要修改的地方很多……”
“下巴线条会影响发声功能,直接调整的话会显得过于硬朗……”
“头发分叉也会影响美学评价吗?这个我需要记录一下……”
“眼睛形态纯粹是基因表达的结果,除非特定编辑否则是无法更改的……”
一场诡异绝伦的“交流会”,在这条充满科技感与生命寂静的廊道中展开。她们讨论的内容,与生命的神圣、文明的延续毫无关系,只关乎皮囊的美丑,姿态的优劣,以及某种……近乎偏执的“完美”追求。
凯特琳的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在逛一家永不关门的商场。她的目光扫过一具具舱体,点评声与那个年轻女声的回应交替响起,如同怪诞的二重奏。
终于,冗长的廊道走到了尽头。
一扇小小的门出现在凯特琳面前。
与之前城堡那扇巨大的、雕刻繁复的金属门截然不同,这扇门矮小,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只是光滑的白色平面,嵌在同样光滑的白色墙壁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随着凯特琳的靠近,甚至没等她做出任何动作,那扇小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门后,是几乎化不开的、浓郁到如同固态的乳白色光雾。
但古怪的是,这浓厚得足以遮蔽一切的光雾,却并没有阻碍视线。
凯特琳眯起眼睛,看清了门内的景象。
一间小小的房间。
非常小,大概只有十平米不到。陈设也异常简洁,一张低矮的、铺着素色床单的床铺,看起来柔软且舒适。
而此刻,一个身影正毫无姿态地趴在床铺中央。
她穿着短袖短裤式的白色棉质睡衣,布料柔软,款式简单。长长的、宛如月光织就的银发被精心梳理成两条马尾,垂在肩头。她赤裸的双足白皙纤巧,此刻正孩子气地交缠在一起,高高翘在背后,轻轻晃动着。
她的怀里,紧紧搂着一个比她本人还要大的、造型可爱的鲸鱼型抱枕。抱枕是深蓝色的毛茸茸,但却意外的融入了房间整体的素净。
而她的手里,正捧着一本……连环画式的童话绘本。纸张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画风是那种古早的、充满童真的笔触。
整个画面透着一股与外界“神圣城堡”、“生命摇篮”格格不入的、居家般的慵懒与童真。
凯特琳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的眼睛,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挑衅或慵懒光芒的蜜色眼眸,轻轻地、缓缓地,在这个小小的、被浓重光雾包裹却清晰可见的房间里扫了几个来回。
从那双晃动的赤足,到蓬松的双马尾,到巨大的鲸鱼抱枕,再到那本童话绘本。
然后,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属于“凯特琳”的、惯常的带着讽刺或玩味的笑容。那个弧度很浅,很轻微,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有些放松的温度。
她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浓郁的光雾,钻进那个趴在床上的身影耳中:
“你就是梅林?”
趴在床上的身影似乎直到此刻才察觉到门口有人。她捧着绘本的动作顿住了,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刚从小憩或阅读中惊醒般的懵懂,回过头来。
一张脸。
一张与每个火种记忆深处、与那永恒温柔悲悯的“母亲”梅林,完全一致的脸。
一样的轮廓,一样的五官,一样的银发,一样的浅褐色眼眸。
但,却又截然不同。
这张脸看起来更年轻,肌肤透着一股属于少女的莹润光泽,褪去了“母亲”那份历经岁月的沉静与悲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也没有那种仿佛能容纳一切苦难与平静的深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澈的、带着好奇与一丝未脱稚气的灵动。
此刻,这张年轻的、与“母亲”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柔,没有悲悯,没有属于长者的包容。
反而像是一个发现了有趣新玩具的孩子,又像是一个第一次见到某种稀有动物的人,带着点新奇,带着点探究,甚至……带着点顽劣。
她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眼睛,目光落在凯特琳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尤其在凯特琳那身破烂改造的衣物上多停留了一秒。
然后,她用一种轻快的、与她那童真装扮十分相配的语调,开口回答:
“不。”
她歪了歪头,蓬松的双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你猜错了。”
她的嘴角咧开,那个古怪的笑容扩大了些,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天真又狡黠的意味。
“我是摩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