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琳脸上的笑容,在那个古怪的“不”字落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凝固了零点一秒。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蜜色的眼眸在自称“摩根”的少女脸上扫了几个来回,像是在辨认某种稀有花卉的真伪。
“不过,”摩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轻快得像是刚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她笨拙地从床上爬起身,动作带着一种与“母亲”的优雅全然不同的、属于少女的随意。她重重地伸了个懒腰,白色棉质睡衣的下摆随着动作向上拉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腰肢。
“你也没完全说错。”
她说着,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合上手中那本边角卷起的童话绘本,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份易碎的珍宝。然后,她掀开柔软床垫的一角,将绘本塞了进去,藏在最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凯特琳,那双清澈的浅褐色眼睛在房间浓郁的乳白色光雾中,显得格外明亮。
凯特琳身后的那扇小门,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滑拢,严丝合缝地嵌回了墙壁,隔绝了外面那条陈列着无数培育舱的冗长廊道。
摩根伸出手指,轻轻抵在自己柔软的嘴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的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超越童真表象的、带着点神秘意味的认真。
“小声点,”她用气声说,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在这个房间里,贤者看不到我们。”
凯特琳蜜色的眼眸中,一抹极快的诧异与好奇之色一闪而过。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挑了挑眉,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迅速将刚才那瞬间的失态掩盖了下去。
她甚至没有征求同意,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里是她的地盘,非常自来熟地走到了摩根那张低矮的床边。她踢掉了脚上那双鞋子,赤足踩在微微发凉的光滑地面上,然后——
她爬上了床。
动作流畅,好像她们是相识多年的闺蜜,正在准备一场深夜的私密谈话。
凯特琳凑近了摩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浅金色的发丝扫过摩根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痒。凯特琳压低了声音,用那种分享秘密般的、带着蛊惑的语调,在摩根耳边密语:
“那么,”她的气息拂过摩根的耳廓,“你能向我解释一下,你是谁吗?”
她顿了顿,蜜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摩根清澈的瞳孔,带着一丝玩笑般的试探:
“难道说,你就是承载我们的这只太空兽?”
摩根显然对这种超出正常社交距离的、近乎侵略性的靠近不太适应。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脸上浮现出一丝细微的、混合着无措与无奈的神情。
她用一只手撑住身体,笨拙地向后挪了半步,直到后背轻轻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才稍微有了点安全感。
“额,解释起来很复杂。”
她摆了摆手,示意凯特琳不用靠这么近,她能听见。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在这个被浓重光雾包裹的小小空间里,依然显得格外清晰。
凯特琳从善如流地后退了一点,但并没有下床,只是盘腿坐在了摩根对面,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那双蜜色的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摩根的脸。
摩根似乎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开口:
“自由军的人刚刚把火种交给摩根——就是外面那只太空兽——体内的贤者时,除了数据库里记载的数据外,贤者并没有直观的‘母亲’形象可以参考。”她说着,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于是,太空兽一家中的母亲,摩根,自然就成了唯一的样本。”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
“贤者率先分割出了名为‘梅林’的人格,并注入了‘母亲’的职责。同时,利用这里由摩根本体的腺体分泌出的、能够稳定承载意识的生物能量场,也就是这些‘光雾’,进行意识连接,学习作为‘母亲’的本能。”
凯特琳安静地听着,蜜色的眼眸深处,若有所思的光芒轻轻流转,但她没有打断,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摩根继续。
“在长期的连接中,”摩根顿了顿,“梅林逐渐被摩根庞大的、原始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精神体所影响……或者说,侵蚀。她开始分化出了独立的人格。而且,由于摩根对自己的身体有着绝对的控制权,所以这部分从‘梅林’中分化出来、又被摩根精神浸染的人格,不受贤者的底层权限影响。”
她再次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脸上露出一个混合了天真与自嘲的笑容。
“也就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我既是摩根在数字生命中的显化,一个……借用了梅林初始框架和记忆的‘投影’;也继承了梅林在火种社会中的全部权限和职责。你可以理解为……”她歪了歪头,蓬松的双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种特殊的共生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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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完这一切,摩根深深地看向对面的凯特琳。那双清澈的浅褐色眼眸里,之前那些狡黠、好奇、童真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沉重的……歉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大概能猜到你想让我做什么。”摩根的声音低了下去,“无非就是希望找到梅林,尝试利用母亲的声音从内部唤醒那些通过光雾连接、意识沉浸到火种世界的外来者。”
她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也无能为力。”
凯特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摩根看着她,语气平静而无奈:“梅林做不到的事情,我也做不到。强行收回这些光雾,中断所有连接进程,我倒是能勉强通过对本体的影响做到。但是——”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
“——以人类精神的脆弱程度,在深度沉浸状态下被骤然剥离意识载体,意识回归本体的瞬间冲击……死亡率大概五五开?”
凯特琳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那并不是失望或愤怒,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算计、了然和一丝微妙兴味的神色。她蜜色的眼睛盯着摩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伸出手——
用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摩根裸露在睡衣短袖外的肩膀。
触感温凉,光滑,与人类的肌肤无异,甚至带着少女特有的细腻弹性。
凯特琳的指尖在摩根的肩头停留了半秒,仿佛在确认某种触感,又像是一个随意的、不带恶意的触碰。然后,她收回手,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像极了偷到母鸡的小狐狸,狡黠,得意,又带着点不怀好意。
“那算了,”凯特琳用轻快的语调说,“要是不小心弄死太多人,李豫那个小混蛋肯定会生气的。他可舍不得他那群队友,还有……那位单恋他的负责人小姐。”
说完,她忽然动了。
动作快得让摩根都没反应过来。
凯特琳双手猛地撑在摩根身后的墙壁上,身体前倾,瞬间形成了一个将摩根完全困在墙壁与自己身体之间的、居高临下的姿势。两人的脸距离极近,凯特琳浅金色的发梢甚至垂落下来,扫过摩根的脸颊。
浓重的乳白色光雾在她们周围缓缓流淌,将这个小小的、被隔绝的空间映照得一片朦胧。
凯特琳低下头,蜜色的眼眸在近距离紧紧锁定摩根那双清澈中带着一丝愕然的眼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摩根的耳朵:
“既然你继承了梅林的权限……”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近乎霸道的弧度。
“那你帮我在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这个小小的、只有一张床的房间,仿佛已经看到了某个辉煌盛大的场景。
“——举办一场婚礼。”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
“动静要大。”
“我要所有能听到‘母亲’声音的火种,都来见证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