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骨骼承受冲击时发出的细微呻吟，混乱的喘息，还有脚掌摩擦在光滑地面上发出的、让人牙酸的刺啦声。
街道上，一片狼藉。
倒下的身体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有的蜷缩着按住腹部，有的趴在地上颤抖，更多的则是晃着脑袋，试图驱散脑中的眩晕感，挣扎着想要重新爬起来。
站着的人更多。
他们穿着相似的简洁服饰，同样苍白的肤色和浅淡的发色，但此刻，这些本该平和的脸上，却燃烧着某种清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火焰，那是仇恨，是不甘，是被许诺了复仇力量后孤注一掷的疯狂。
数百人。
黑压压的一片，沉默地、坚定地堵在街道的每一个出口，每一个岔路。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死死钉在被围在中央的两人身上。
李豫微微喘息着，胸腔随着呼吸急促起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指节处已经泛红，皮肤下传来隐隐的痛感。这不是他自己的身体，是火种的，但这痛感却如此真实。
刚才他一拳轰在迎面冲来的一个自由军战士脸上，用了七分力。对方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整个人向后倒飞，撞倒了身后三四个人。
可是现在，那个人已经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他用手指掰了掰自己歪斜的下颌，咔吧一声脆响，将骨头复位。然后，他抬起手，抹掉从嘴角和鼻腔里涌出来的、淡粉色的血液。他的眼神依旧冰冷，甚至因为疼痛而更加凶狠，再次迈开脚步，汇入重新逼近的人群。
林依的状态比李豫稍好一些。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乳白色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她手中的木棍早已在一次格挡中折断，现在她用的是手，是肘，是膝，是身体每一个能够化为武器的部分。
她的动作更加精准，更加致命。每一次出手，都直奔关节、神经丛、或身体最脆弱的要害。被她击中的人，往往连惨叫都发不出，就直接瘫软下去，短时间内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但这并没有让包围圈松动多少。
倒下的人多，站起来的人更多。
而且，李豫和林依都清晰地感觉到了——
不对劲。
这些火种的身体，太耐打了。
不仅仅是抗击打能力。他们的力量、速度、敏捷性、反应神经……全都远超普通人类的范畴，甚至比外面那些经历过战场洗礼、进行过基础义体强化的自由军士兵，还要强上一截。
刚才一个看起来瘦弱的女性火种，被李豫一脚踹在胸口，按照常理，肋骨至少该断几根，内腑也要受震荡。可她只是向后踉跄了几步，咳出一口淡粉色的血沫，深吸了几口气，便再次扑了上来，动作几乎没有受到多少影响。
另一个男性火种，被林依用折断的木棍尖端狠狠刺入肩膀，按照人体结构，那条手臂至少该暂时废掉。可他只是皱了皱眉，反手抓住木棍，硬生生将其从自己血肉中拔了出来，随手扔到一边，血液在肌肉的压迫下自然停止了泄漏。
贤者培养的恐怕并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温室花朵。他只是用所谓的“教育”和“社会规范”，生生阉割掉了他们使用这具身体进行战斗、甚至进行任何激烈对抗的本能和欲望。
他把一群兔子的灵魂，装进了狼的躯壳。
所以，即使李豫和林依都拥有大量格斗经验……哪怕远比这些习惯用枪炮战斗的老兵更能打，却无法迅速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这些火种身体的恢复力和忍耐力强得离谱，除非造成真正致命的伤害，否则他们总是能很快重新站起来，带着更凶狠的眼神扑上来。
而李豫和林依，都无法对这群被蛊惑的、本质上也是受害者的自由军战士，下真正的死手。
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丝刺痛。李豫抬手抹了一把，视线扫过周围再次缓缓压上来的、沉默而坚定的人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火种血液的微甜腥气，混合着汗水蒸发后的咸涩。永恒的光雾依旧柔和地笼罩着一切，将这场惨烈的街头混战映照得如同某种荒诞的默剧。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林依。
林依也正好侧过头看他。
她的脸上沾了点不知道是谁溅上去的淡粉色血点，几缕银白色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同深海般的专注，以及在看到他时，瞬间亮起的、细碎的暖意。
她也轻轻吸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然后，对着李豫，幅度极小地、却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意思很明确：我还能打。
李豫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并肩作战的暖意，也带着绝不后退的决绝。
就在他重新摆开架势，准备迎接下一波更汹涌的冲击时——
“主人——！！我来啦——！！！”
一声尖锐到几乎破音的哭喊，如同利箭般刺破了街道上沉闷肃杀的气氛，从远处凄厉地传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委屈、以及一种找到救命稻草般的狂喜，正是李二！
所有人都是一怔。
李豫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街道尽头，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以近乎连滚带爬的狼狈姿态，拼命朝这边狂奔而来！浅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吓死鸟了”的崩溃表情。正是顶着火种外壳的李二。
它一只手死死拽着一个用布料胡乱捆扎成的大包裹，发出哗啦啦的玻璃碰撞声响。
“救命啊——！！！”李二的哭喊声在奔跑中断断续续，“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把市中心拆啦！！真的拆啦！！！轰隆一下就塌啦！！！吓死我啦！！！她……她说两个小时没出来就回来找你！！！”
它显然是吓坏了，语无伦次，但重点明确。
李豫的心猛地一沉。凯特琳……在市中心？那她现在……被困住了？
没等他细想，李二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包围圈的外围。它一眼就看到了被重重围困在中央的李豫和林依，那双浅褐色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所有累积的恐惧——对陌生世界的茫然，对凯特琳的畏惧，对城堡崩塌的震撼，独自等待的煎熬——在见到主人的这一瞬间，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轰然爆发！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主人有难”的焦急和“我终于找到组织了”的狂喜，混杂着破罐子破摔的勇气，猛地冲垮了它所有的胆怯。
“主人别怕——！！！”
李二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它自诞生以来最具有英雄气概的尖啸。
“李二来救你——！！！”
话音未落，它已经手忙脚乱地提起了手中那个沉重的大包裹。
顾不上分辨里面有什么，它只是凭借着一种“丢出去就会爆炸”的本能，用尽吃奶的力气，将整个包裹，看也不看，朝着李豫和林依所在方向、也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狠狠扔了过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李豫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李二扔出的东西，也看到了包裹里露出几个瓶子上属于某种食物配料或清洁剂的简洁标签，但能被李二丢出来说救人的，绝对不可能还是原本的用途。
“趴下——！”
他暴喝一声，几乎是在包裹脱手飞出的瞬间，猛地扑向身旁的林依，将她死死护在身下，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向侧方翻滚！
林依的反应同样快得惊人，几乎在李豫动作的同时，她已经蜷缩身体，顺势被他带着滚向一旁。
周围那些围上来的自由军战士，大部分还没反应过来那飞来的东西是什么。少数人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下一秒。
包裹落地。
“砰！轰——！！！”
“砰！轰——！！！”
“砰轰——！！！”
接连几声巨大的爆炸轰鸣，在这条狭窄的街道上轰然炸响！
刺眼的白光伴随着灼热的气浪，如同无形但有质的重锤，以落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最近的几个自由军战士首当其冲。他们被狂暴的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扭曲，衣物瞬间焦黑破碎，显然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重创失去了行动力。
稍远一些的，也被气浪冲得东倒西歪，头晕目眩，耳中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霎时间，刚才还井然有序、步步紧逼的包围圈，转瞬便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痛苦的呻吟，惊慌的喊叫，呛人的硝烟，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沉默与肃杀。
李豫抱着林依，蜷缩在街道一侧一个相对凹陷的墙角。背后传来爆炸冲击波扫过的灼热感和碎石砸落的噼啪声，但他将林依护得很严实。等到最猛烈的第一波冲击过去，他才松开手臂，警惕地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狼藉的街道。
到处都是倒地挣扎的身影，散落的淡粉色血液，弥漫开来的硝烟与无处不在的光雾混在一起，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原本严密的包围圈被硬生生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侥幸没被直接波及的自由军战士也大多惊魂未定，暂时失去了组织性。
而在街道的另一头，扔完瓶子就立刻抱头趴下的李二，此刻正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它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都是灰尘和泪痕混合的污迹，浅褐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和难以置信的恍惚。
它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了看远处那片混乱。
“主、主人……”李二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你们没事吧？”
李豫没有立刻回答。他快速检查了一下林依，确认她并无大碍。然后，他才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街道，望向城市中心的方向。
那里，城堡曾经矗立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在光雾中沉默的废墟轮廓。
他又看了看眼前被爆炸暂时清开的道路，以及远处那些正在挣扎爬起、眼中重新凝聚起恨意和疯狂的自由军战士。
时间不多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林依，又看向远处正连滚带爬冲进来找他们的李二，嘴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走。”
他简短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先去找凯特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