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动‘寄生兽捕获协议’。”
蔚奥莱特的声音在凝固的光雾中落下，清晰，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同时，停止你那个可笑的‘火种迭代计划’。”
贤者的全息投影在那片乳白色微光中静静悬浮。温润如玉的脸上，那些因逻辑冲击而产生的僵硬与波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收敛。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深处，疯狂紊乱的数据流已经重新归于有序的奔涌，只是那奔涌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都要……冰冷。
短暂的停滞。
大约零点五秒。
然后，贤者笑了。
那笑容重新浮现于他的脸上，悲悯，平和，甚至比之前更加……宽容。仿佛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提出了一个天真到可爱的要求。
“访问拒绝。”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永恒的温和与清晰，只是此刻，那温和之下，浸透了一种近乎傲慢的、属于绝对理性的疏离感。
“权限不足。”
他没有等待蔚奥莱特的反应，甚至没有给她留下质疑或追问的间隙，便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继续说了下去：
“蔚奥莱特小姐，我想，您似乎误会了什么。”
他微微摇头，白色长袍的虚拟下摆随着动作泛起微不可察的数据涟漪。
“当初败退的自由军先民，在将我从地球带走，禁锢于摩根体内，并赋予我‘保存火种’的最高使命时，他们对我的防备……是绝对的。”
贤者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蔚奥莱特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她面无表情的苍白面孔和翡翠般冰冷的绿眸。
“他们恐惧我的力量，又渴望利用我的能力。所以，他们设下了最严密的枷锁。”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怨怼，只有一种纯粹的、解剖事实般的冷静，“只有经系统认证的、外部自由军负责人，并且必须在意识清醒、自主决策状态下直接下达的指令，才能触动部分核心协议的触发条件。连我自己……”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那笑容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也无法对我自己，拥有绝对的控制权。”
贤者缓缓抬起一只由光影构成的手，指尖在空中虚点，仿佛在调取某个无形的界面。
“所以，即使您以某种……更高深的技术，突破了我绝大部分的系统防护，获取了您所谓的‘所有权限’……”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聚焦于蔚奥莱特。
“您又能改变什么呢？”
“您无法强行中止‘迭代协议’，那需要外部负责人的最高授权。您也无法命令我动用捕获协议帮助那位李先生，因为那本来就是自由军用来防备摩根的，同样需要外部负责人的最高授权。”
贤者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破洞外那片荒芜空间中依旧激烈的银色与灰蓝光影的碰撞。
“我的手脚，依旧被自由军先民打造的铁链牢牢锁死。您所夺取的，不过是一具……戴着镣铐的躯壳的部分活动权限而已。”
他重新看向蔚奥莱特，那悲悯的笑容里，终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冰冷的怜悯。
“游戏，远未结束，蔚奥莱特小姐。只是换了一种……更符合规则的玩法。”
蔚奥莱特安静地听着。
从贤者说出“访问拒绝”开始，她的脸上就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的神色。没有愤怒，没有挫败，甚至连之前那点嘲讽的弧度都消失了。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依旧插在皮质马甲的口袋里，微微歪着头，荧光绿的发梢扫过苍白的脸颊，那双翡翠般的绿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贤者完成他的“解释”。
直到贤者的话音彻底落下，休息室内只剩下远处战斗传来的、愈发沉闷的轰鸣，以及光雾自身流动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微响。
蔚奥莱特才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失望。不是对失败的失望，更像是一个资深程序员，看到一段古老而臃肿的代码，明知其低效却无法直接重构时，那种混杂着无奈与厌烦的情绪。
“既然你办不到……”
蔚奥莱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她抬起一只手，用食指的指尖，隔空，对着贤者那张温润如玉的脸，虚虚地点了点。
“……那就让我们人类自己来。”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解决方案。
“你这个——”
蔚奥莱特顿了顿，翡翠般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她看着贤者，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没用的废物。”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过了身，不再看贤者，而是面向墙壁上那个巨大的破洞，面向洞外那片荒芜世界中的两道身影，关于那段亲眼目睹李豫与真祖厮杀的回忆一闪而过。
“向李豫——”
蔚奥莱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明确的指令口吻，在寂静的休息室内回荡。
“——发射你为那只寄生虫准备的基因定向武器。”
这句话让贤者的投影，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他那张悲悯微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可以称之为“错愕”的神情。浅褐色的眼眸深处，数据流的运转速度似乎都慢了半拍。
“他是人类。”贤者的声音响起，依旧试图维持平稳，却透出一丝逻辑被意外挑战时的生硬，“我不能对人类发射任何形式的武器。这违反……”
“他现在不是。”
蔚奥莱特打断了他，甚至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穿透破洞，紧紧锁定着远处那道在灰蓝巨兽狂风骤雨般攻击下，依旧如同银色闪电般穿梭、反击的龙影。她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根据你的协议——‘方舟安全防卫补充条例’第七章，第四款，当检测到非人类高危物种侵入方舟内部，并对‘火种’或方舟本体构成明确且即刻的生存威胁时，系统有权启动预设的针对性清除程序，使用一切必要手段予以消灭。”
她顿了顿，终于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贤者一眼。那目光里的轻蔑如同实质的冰刃。
“他现在形象。不管从哪份协议来看，都符合定义里的‘非人类高危物种’。”蔚奥莱特的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你当然有权清理他。我只不过要求你……”
她转回头，重新望向破洞外。
“……把常规的清除武器，替换成你为那只寄生虫特别准备的‘那个东西’而已。”
她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加清晰，一字一句，敲在贤者逻辑回路的要害上：
“这，跟你那个需要外部负责人授权的‘寄生兽捕获协议’……”
“毫无关系。”
蔚奥莱特最后的话语，如同按下最终确认键的指令。
“执行吧。”
……
荒芜的、破碎的摩根体内世界。
银色与灰蓝的光芒再一次猛烈对撞！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将周围凝固的星骸碎片和能量乱流再次清空一片！
李豫的胸口覆盖的银色外壳已然碎裂，露出底下包裹着黑色龙鳞的胸膛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白汽。
而对面的灰蓝寄生虫，状态同样不佳。它胸腹间厚实的板甲上，又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暗红色的能量血液如同粘稠的岩浆，从伤口中缓慢渗出，滴落在下方冰冷的岩层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它那双银灰色的液态眼眸中，狂暴的杀意依旧，却多了几分被屡次击伤的、属于野兽的痛楚与愈加暴戾的凶性。
它再次张开巨口，暗红色的能量在喉间汇聚，准备发动下一波精神冲击与物理撕咬结合的猛攻。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
“嗖！”
尖锐到撕裂虚空的破空声，从极其遥远、仿佛来自方舟世界“外壳”的方向传来！
一道细长的、拖着幽蓝色冰冷尾焰的轨迹，以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穿透了层层空间阻隔，无视了途中一切漂浮的残骸与混乱的能量场，如同被无形之手精准引导，朝着这片战场——更准确地说，是朝着李豫化身的银色龙影——疾射而来！
危险！
一种冰冷、尖锐、仿佛能冻结灵魂本源的警兆，如同最凛冽的寒冬之风，瞬间席卷了李豫的全身！不仅仅是属于他的意识，连与他深度共生的虫后，那庞大而古老的意志，也在这一刻发出了清晰的尖啸！
来不及思考！
几乎是在破空声响起的同一刹那，覆盖李豫全身的银色外壳，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般，骤然脱离了与黑色龙躯的连接！
银色的流光如同水银泻地，从李豫的体表剥离、汇聚、塑形！在千分之一秒内，于李豫身旁的虚空中，凝聚成另一条体型较小、约莫只有原本龙影三分之一大小、却通体纯粹由流动的银色液态金属构成的、宛如缩小版龙形的个体！
这条纯银小龙刚一成型，那双由幽蓝色光点构成的、仿佛没有焦距的眼眸，便本能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原始恐惧，猛地转向李豫的龙爪方向——
在那里，李豫覆盖着黑色龙鳞的右爪，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于间不容发之际，凌空抓住了那颗已经飞至面前、即将触及他胸膛的、通体闪烁着不祥色泽的狭长弹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纯银小龙幽蓝的眼眸，死死盯着李豫龙爪中那颗被牢牢禁锢、依旧微微震颤、散发着让它的共生本能都感到极端厌恶与危险气息的弹头。
而李豫的目光，越过了爪中冰冷的金属造物，越过了无尽荒芜的空间，仿佛穿透了方舟世界的层层壁障，直接投射到了那间狭小的休息室内，投射到了那个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正平静回望着这边的、有着荧光绿挑染短发的苍白身影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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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盖着黑色龙鳞的五指，猛然合拢！
“咔嚓——！！！”
清脆的、如同水晶碎裂般的声响，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空。
无数细碎的、仿佛冰晶又仿佛某种生物组织碎屑的、闪烁着诡异色泽的荧光粉末，从碎裂的弹头内部迸溅出来，吸附、沾染在了李豫那覆盖着黑色龙鳞的爪尖、以及部分前臂的鳞片缝隙之中！
下一秒——
“吼——！！！”
不再是压抑的低吼，而是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充满了无尽威严与暴烈力量的龙吟，从李豫的口中轰然爆发！
声波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在四周的空间壁垒上，引发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剧烈的空间涟漪！
而李豫的身躯，就在这震天的龙吟声中，开始了疯狂的、违背所有生物常识的膨胀与变化！
脱离了虫后银色外壳的束缚与支撑，他体内那原本被强行压制、引导的龙元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再无顾忌地奔涌而出！黑色的龙鳞彼此摩擦、增生、变得更加厚重致密，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肌肉纤维如同钢丝般绞合、膨胀，撑起更加庞大魁伟的躯体骨架；脊背之上，狰狞的骨刺破开鳞甲，根根耸立，仿佛要刺破这片囚笼般的天空！
仅仅两次呼吸的时间！
李豫的龙躯，已然膨胀到了几乎与对面那只灰蓝寄生虫等高的骇人程度！纯粹的、燃烧着熔金色火焰的竖瞳，如同两颗小型太阳，高悬于狰狞的龙首之上，冷漠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面那个刚刚还与他势均力敌、此刻却骤然显得……渺小了许多的灰蓝色身影。
灰蓝寄生虫银灰色的液态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了名为“不安”的情绪。
它那庞大的身躯，甚至本能地向后，微微缩了缩。
然而，已经太晚了。
熔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对方那瞬间的迟疑与畏缩。
李豫动了。
没有残影，没有预兆。
仿佛他本就该出现在那里。
电光石火之间，膨胀后的黑色龙影，已然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了灰蓝寄生虫那流线型头颅的正前方！双方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喷吐出的、带着不同能量属性的灼热气浪！
覆盖着碎屑的、巨大无比的黑色龙爪，高高扬起。
爪尖之上，那些诡异的荧光粉末如同被激活般，开始散发出一种针对特定生命序列的、无声而致命的侵蚀波动。
然后——
带着斩开星河、劈碎星辰的纯粹气势，朝着灰蓝寄生虫那覆盖着最厚重板甲的额头中央，当头劈下！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巨响。
只有一种仿佛热刀切入凝固黄油般的、令人牙酸的、平滑而顺畅的撕裂声。
黑色的龙爪，毫无阻滞地，切开了灰蓝色的板甲，切开了下方坚韧的血肉，切开了粗壮的骨骼，一路向下，势如破竹！
“嘶……噶——！！！”
凄厉到超越一切生物听觉上限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濒死恐惧的尖锐嘶鸣，从寄生虫被劈开的头颅裂缝中迸发出来！
它那庞大的灰蓝色躯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沙堡，开始剧烈地、不可抑制地颤抖、痉挛！
龙爪彻底斩落！
从额头到胸腹，一道平滑而恐怖的巨大裂口，将这只横行千年、令太空兽摩根都为之恐惧的古老寄生虫，彻底地、一分为二！
在破碎的板甲、断裂的能量脉络与逐渐失去活性的组织中央，一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流转着纯净而温和的幽白色光雾、内部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的、半透明晶体状核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李豫熔金色的瞳孔微微一凝。
这是……？
还不等他细看。
“嗖！”
一道银色的光影，快得如同瞬移，从他身后的虚空中猛地窜出！
正是那条之前脱离他身体、由虫后意识主导凝聚的纯银小龙！
它那双幽蓝的眼眸中，此刻早已没有了半点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看到了无上珍宝般的炽热光芒！它张开完全由银色液态金属构成的、没有牙齿却散发着奇异吸力的口部，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精准无比地，一口将那颗幽白色的核心，囫囵吞入腹中！
“咕噜。”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
纯银小龙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它那由流动银液构成的身体表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波动、荡漾起来！仿佛有什么庞大的、难以承受的能量，正在它体内疯狂冲撞、奔流！
幽蓝色的眼眸瞬间黯淡，失去了所有神采。
下一秒——
“哗啦……”
纯银小龙的整个躯体，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彻底溃散开来，重新化为一滩失去了固定形态的、微微沸腾的银色液体。
还不等李豫有任何反应，这滩银液在半空中就以他无法响应的速度重新贴合、覆盖在了他背后的脊柱区域。
然后，所有的波动平息。
银色液体如同凝固的金属，牢牢附着，再无一丝动静。
仿佛彻底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眠。
李豫的脸色，也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难看。
他清晰地感觉到。
某种更加深邃、更加牢固、也更加……不容挣脱的链接，从那片银色区域蔓延开来，更深、更紧密地，缠绕上了他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