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洞边缘，凝固的乳白色微光被狂暴的能量余波搅动，如同破碎的奶脂。
黑色的龙影缓缓收敛了周身沸腾的气机，庞大的躯体在穿过破洞时自然而然缩小、凝实，最终化为李豫的人类形态，赤足踏在休息室光滑如镜的地面上。
他身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瞳孔深处熔金色的余烬仍未熄灭，随着呼吸明灭不定。破损的衣物早已在战斗中化为飞灰，此刻仅是依靠鳞片在体表凝聚出一层勉强蔽体的外壳。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倚在门边的蔚奥莱特。
她双手插在皮质马甲的口袋里，微微歪着头，荧光绿的发梢扫过苍白的脸颊，那双翡翠般的绿眸平静地回望着他，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完成了复杂计算后的、淡淡的疲惫，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豫眼中那点属于非人战意的余烬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他微微颔首，声音有些低哑，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多谢。”
蔚奥莱特轻轻摇头。
她松开抱着的手臂，从门框边站直身体，动作有些僵硬，长时间高强度的意识入侵与系统破解，对与没有网络舱等工具支援，仅凭自身脑插芯片那点算力的她，负担同样沉重。
“如果不是你，”蔚奥莱特的声音也带着疲惫后的低哑，却很清晰，“我可能早就死在天空城了。”
蔚奥莱特顿了顿，翡翠般的眼眸转向房间中央。贤者的全息投影依然悬浮在那里，白色长袍纤尘不染，温润如玉的脸上挂着永恒悲悯的微笑。只是此刻，那笑容显得异常僵硬，浅褐色的眼眸深处，数据流的运转速度明显缓慢，如同被冻结的星河。
“这个人工智障被我写的病毒暂时限制住了大部分主动运算模块。”蔚奥莱特抬起手，隔空对着贤者虚点了一下，“它现在基本上就是个会说话的数据库，除了按照预设协议自动执行某些流程，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但是，问题没解决。”蔚奥莱特看向李豫，绿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它没有停止‘火种迭代协议’的权限。那个权限，按照自由军的设定，最高权限只属于外部负责人。”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一角，莎拉的身体依旧靠在墙边，双目闭合，呼吸平稳，脸上带着沉浸于美好梦境般的恬静微笑。
“而我们，”蔚奥莱特的声音压低了些，“只剩不到一小时的时间。”
李豫点点头。
他没有去看莎拉，也没有去看贤者。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房间的另一侧，那个跌坐在地面上，银发凌乱披散，浅褐色眼眸中痛苦与茫然交织，此刻却似乎因为寄生虫被消灭、精神冲击消散，而逐渐恢复了一丝神采的身影。
梅林。
或者说，是暂时摆脱了贤者强制指令压制、恢复了部分自主意识的梅林。
她抱着膝盖，身体微微颤抖，抬起头，迎上李豫投来的目光。
李豫看着她，直接问道：“你有办法，让我们的意识重新连接回火种世界吗？”
这是最直接、最高效的方法。回到那片虚幻的世界，找到沉浸其中的莎拉，唤醒她，让她用最高权限停止一切。
梅林的嘴唇动了动，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她缓缓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深重的绝望。
“刚才……寄生虫爆发的精神冲击……”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扰乱了整个方舟内部的意识网络。”
“光雾的稳定传输被切断了，意识投射通道现在处于……彻底紊乱的状态。”梅林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即使我能勉强重启部分连接，要重新建立稳定的通讯，让意识安全地投射回去……也需要大量的时间进行系统自检、通道校准和信号重建。”
她抬起头，看向李豫，浅褐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他沉默的脸。
李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没有失望，也没有焦躁。
一秒。两秒。
然后，他重新转过头，看向蔚奥莱特。
“时间不多了。”
李豫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我们直接用本体过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狂暴的能量毫无征兆地从他体内爆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席卷！
他的躯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龙化、膨胀！转眼间，他便重新出现在建筑外的区域，透过刚刚回来的那个空洞伸出一只巨大的爪子。
蔚奥莱特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她没有犹豫。
她向前一步，踩在李豫摊开的、覆盖着冰冷龙鳞的巨爪掌心。龙鳞的表面并不光滑，反而带着细微的、如同金属锻造后的粗粝质感，却异常稳固。
李豫庞大的龙躯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片微光空间的深处疾驰而去！
在他爪中，蔚奥莱特紧紧抓住了龙鳞的凸起以稳住身形。狂风扑面而来，将她的短发狠狠向后吹拂。
而就在前行的过程中，李豫的龙爪又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极其精准地从医疗区域的某个隔间外掠过，爪尖勾住了一具通体透明、内部流淌着幽绿色营养液的生物舱的边缘，将其稳稳托住，带在身边一同飞驰！
舱体内，林依双目紧闭，黑色的长发在粘稠的营养液中无声飘散，面容恬静如沉睡。
三道身影，在摩根体内这广阔无垠的微光世界中，化作一道笔直的黑色流光，朝着远方山脉中那片被当作火种社会基地的位置，全速前进！
……
风声在耳边呼啸。
但诡异的是，这片空间似乎并没有真正的“空气”。那些扑面而来的，是浓郁到几乎化为液态的、乳白色的光雾本身。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在李豫疾驰的龙躯周围被狂暴地排开、搅碎，形成两道向后拖曳的、长长的乳白色涡流尾迹。
蔚奥莱特紧紧抓住龙鳞，眯着眼睛，抵抗着高速移动带来的视觉模糊。她低下头，俯瞰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景象。
这不再是荒芜的、遍布凝固星骸与能量乱流的区域。
这里是……生机勃勃的。
巨大的、如同山脉般隆起的组织结构在下方铺展开来，表面覆盖着厚重的生物膜，膜下隐约可见缓缓搏动的、粗壮如江河的淡金色脉络。那些脉络中流淌的并非血液，而是凝练到极致的、散发着温和光辉的能量流。
更远处，生长着无数巨大的、如同珊瑚丛般枝杈分明的银色结晶簇。它们从肉壁中“生长”出来，顶端微微发光，仿佛在从周围的光雾中汲取、过滤、转化着什么。
整个空间的光源，便来自于这些缓慢搏动的淡金色脉络，以及那些银色结晶簇顶端散发的、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辉光。乳白色的光雾充斥每一个角落，浓郁得仿佛可以掬起一捧。
“你知道吗——”
蔚奥莱特忽然大声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有些破碎，却清晰地传进李豫耳中。
李豫熔金色的竖瞳微微偏转，瞥了她一眼。
“我刚才破解贤者数据库的时候，看到了摩根的身体结构图。”蔚奥莱特继续说着，翡翠般的眼眸中倒映着下方那壮观而神秘的景象，带着一种研究员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与惊叹，“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摩根的‘肺’。”
她抬起一只手，指向下方那些巨大的银色结晶簇。
“那些东西，是摩根从漫长星际旅行中，途经的恒星辐射、宇宙射线、星际尘埃……所有途经的能量与物质，经过她庞大生命系统的初步转化后，输送到这里，进行第二次精炼、提纯的‘能量交换器官’。”
蔚奥莱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羡慕。
“她吸入的是星辰的辉光，呼出的是维持整个方舟世界运转的‘光雾’。她不需要燃料，不需要补给，只需要在宇宙中游荡，就能自给自足，甚至创造出整整一个文明的庇护所……”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豫诉说：
“如果人类……也能像她这样，真正的、不受任何束缚的……自由……该多好。”
自由。
这个词在呼啸的风中飘散。
李豫没有回应。
他只是沉默地疾驰。黑色的龙影在无边的乳白色微光中拖出笔直的轨迹，熔金色的竖瞳紧紧锁定着前方——那里，山脉的形态开始发生变化，逐渐出现人工雕琢的痕迹，光滑的合金结构开始替代天然的组织，建筑物的轮廓在光雾中若隐若现。
火种社会所在的“肺室”改造区，近了。
风声依旧。
蔚奥莱特似乎也并不期待李豫的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奇迹般的生命图景，看着那些缓慢搏动的能量脉络，看着那些如同呼吸般明灭的银色结晶。
良久，她忽然又开口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淹没。但李豫的听力早已超越人类范畴，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
“我看到贤者对你观测的数据了。”
蔚奥莱特说，语气有些飘忽。
“凯特琳……要给你办个婚礼？”
她顿了顿，没等李豫回应，或许也根本不需要他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的那种“羡慕”，此刻已经浓烈到几乎无法掩饰，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般的酸楚。
“你知道吗……”
“如果凯特琳……不是因为接受了那种激进的、追求永恒青春与完美形态的基因改造，导致她大脑中负责情感深度绑定与长期承诺的神经区域发育受限，性格里那些属于‘人性’的缺陷被无限放大，让她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学会，或者说，从来没有真正‘重视’过一份需要经营、需要妥协的情感的话……”
“我其实很想……”
她的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
“……很想跟她一直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