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光雾花瓣，无声飘落。
它们穿过天空中那些狰狞的裂痕，穿过弥漫的尘埃与稀薄下去的乳白色辉光，穿过废墟上空凝滞的时间，一片，又一片，落在李豫肩头那件由纯粹光雾凝结而成的白色礼服上，落在林依的生物舱内，落在周围那些手持白玫瑰、睁着茫然眼睛的火种们发间。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花瓣飘落的轨迹，只有呼吸声，只有心跳。
李豫站在生物舱的一侧。
他的目光落在依然沉睡的身影上——黑色的长发在液体中缓慢飘拂，面容恬静，唇色很淡，但她的身上已经被摩根同样用光雾披上了一件样式繁复华丽的婚纱。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
看向生物舱的另一侧。
那里站着“她”。
银白色的长发，浅褐色的、近乎透明的眼眸，苍白的肌肤——所有属于火种的外在特征依旧。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微微抿起的嘴角的弧度，那站立的姿态里所透出的、独属于某个灵魂的质地……
是林依。
两个“林依”——一个沉睡在现实的舱体中，一个依托着火种的躯壳站在这里——在这一刻，仿佛通过李豫的目光，完成了某种无形的、跨越维度的连接。
李豫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光雾特有的微甜气息，混合着营养液淡淡的生机味道，以及废墟尘埃的粗粝感。他和对面的林依相望，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了这片被花瓣与寂静笼罩的空间，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感谢命运……”
他的目光，从火种林依的脸上，移回舱体内的本体，又再次移回。
“……让我们相遇。”
“感谢你……”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某种过于沉重、过于珍贵的情感，在试图通过人类贫瘠的语言表达时，所必然产生的震荡。
“……愿意从此与我共度一世。”
两人停顿了片刻。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此刻模样的眼眸，看着那里面逐渐亮起的、他无比熟悉却又每一次都为之悸动的光芒。
然后，声音变得更加坚定，如同誓言本身所应有的重量：
“你是我新生命的开始……”
这句话，不仅仅是对林依说的。
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从那个身负贷款、在天空城底层挣扎求生的保安；到发生变异、在巨头夹缝中亡命奔逃的“烛龙”；再到如今，站在这片即将崩塌的异世界废墟中，身着礼服，面对两个“她”说出誓言的……李豫。
这一路，获得，失去，挣扎，蜕变。
而她，始终在。
以零的形态，以林依的形态，以此刻火种的形态。
“……亦将伴我直到终结。”
当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李豫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平静。那是一种将所有激烈情感都沉淀、压缩、淬炼后，所剩下的、最纯粹的承诺。
火种林依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明亮无比的弧度。那笑容冲散了她脸上属于火种躯壳的那种苍白与疏离，绽放出一种独属于“林依”的、纯净而温暖的光彩。
漫天花雨，似乎在这一刻落得更急了些。
周围，那些从培育舱中苏醒、手持玫瑰花束的火种们，依旧茫然地站着，看着中央这幕他们无法理解、却又莫名被某种氛围所攫住的场景。更远处，废墟的边缘，一些身影正艰难地从人群之中艰难的挤了进来——老王，小张，哑巴，老刘……那些跟随李豫来到方舟、之前意识沉沦在火种世界的同伴们，此刻似乎也被这场奇异的“婚礼”与空间中愈发明显的崩坏波动所刺激，意识陆续挣脱了虚幻的桎梏，回归现实。
他们站在外围，身上还穿着火种的服饰，脸上残留着梦醒后的恍惚与惊疑。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废墟中央，落在李豫身上，落在那具透明的生物舱时，所有的困惑都暂时被更强烈的震撼所取代。
老王那张总是油滑中带着精明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复杂的怔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眼底淌出一种父辈见到孩子们终于成家立业的释然。
在所有人——清醒的，茫然的，祝福的，不解的——目光注视下。
李豫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脚步很轻，踏在琉璃碎片和光雾花瓣铺就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停在生物舱前，微微俯身。
他的目光再次与舱内沉睡的林依相遇。然后，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低下头。
一个吻。
轻柔地、珍重地，落在了林依唇瓣的位置。
一个跨越了真实与虚幻、连接了两个世界、两份意识的……
契约。
吻落的瞬间——
舱内，林依那浓密的长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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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下。
如同蝴蝶在破茧前，最后一次试探着外界的光明。
下一刻——
她睁开了眼睛。
灿若星河。
那双紫色的眼眸初睁开时，还带着长眠方醒的、空茫的懵懂。它们缓慢地转动，倒映着舱盖外模糊的人影，倒映着漫天飘落的光雾花瓣，倒映着……李豫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紧张与期待的脸。
空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仿佛某种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锁链被骤然连通。
紫色眼眸中的焦距，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凝聚、清晰！
倒映在李豫瞳孔中的那双紫眸里，茫然如同潮水般褪去，恍然、确认……最后，所有的情感激流，都汇聚成一股滔天的、纯粹到极致的——
喜悦。
失而复得的喜悦。
跨越生死的喜悦。
确认彼此依然存在的、最原始也最汹涌的喜悦。
与此同时。
生物舱外。
一直静静站立着的火种躯壳毫无征兆地微微一晃。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灵魂。她闭上眼，身体软软地向一旁倾倒。
而站在她身旁、从刚才起就一直茫然无措地看着这一切的火种，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这具突然失去投射意识的同伴。他浅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低头看看怀中闭目昏厥的可人，又抬头看看生物舱前站立的身影，大脑彻底陷入了停滞。
时间，空间，周围的一切声音，一切景象，在这一刻都彻底淡去，模糊，沦为无关紧要的背景。
李豫与林依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
只剩下对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灼热的、不容错辩的思念与狂喜。
没有言语。
也不需要言语。
李豫上前一步，伸出双臂。
林依几乎在同一时间，便从舱边跃下，毫不犹豫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手臂收紧。
拥抱的力度大到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能听到他心脏如同战鼓般急促有力的跳动，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硝烟、战斗的冷冽、以及某种独属于“李豫”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能感受到她指尖用力抓握他背后衣料时的力度，能感受到她将脸埋在他颈窝时，呼出的温热气息，以及……那无声滑落、浸湿了他肩头礼服的、滚烫的液体。
拥抱持续了数秒。
然后，李豫稍稍松开了手臂，低下头。
林依也同时仰起了脸。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
这一次，那目光里除了喜悦，还多了某种更加深沉、更加炽烈、更加不容错辩的东西。
李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试探性地，低下头。
林依没有躲避。她甚至微微踮起了脚尖，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在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他们的嘴唇，在漫天花瓣的见证下，在周围无数目光的注视中，轻柔地，却又无比确定地，贴在了一起。
不再是仪式性的浅尝辄止。
这是一个真实的、温热的、带着彼此气息与泪水的吻。
起初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易碎的梦境。
随即，仿佛某种闸门被彻底冲垮。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顾虑，都在感受到对方真实存在的瞬间土崩瓦解。
吻变得深入，变得急切，变得贪婪。
仿佛要将分离时间里所有未能诉说的思念，所有潜藏在心底未曾言明的爱意，所有对未来的不安与对此刻的珍惜，都通过这个吻，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对方。
一个在末日边缘，用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对彼此生命的……
烙印。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直到——
一个甜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硬生生将这几乎要凝固成永恒的画面打断。
“时间不够了，赶紧进行下一步吧。”
李豫和林依的唇缓缓分开。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他们同时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凯特琳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身由光雾凝聚而成的、剪裁合体的白色新郎礼服。那礼服款式复古，带着些燕尾服的影子。浅金色的发丝依旧有些凌乱，蜜色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混合了祝福、调侃以及某种更深层情绪的复杂光芒。
她的手臂，正紧紧地搂着另一个人的腰。
蔚奥莱特。
她也换上了一件光雾织就的婚纱。款式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修长的身形。挑染的短发在乳白色的光雾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翡翠般的绿眸，在看向凯特琳侧脸时，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她们站在一起，一个张扬如火，一个沉静似冰，却莫名地和谐。
凯特琳搂着蔚奥莱特，朝着场地边缘，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在那里，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火种。
那个被摩根指出、承载着莎拉意识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女童火种。
她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苏醒”了。
她身上还穿着火种简洁的童装，银白色的短发柔顺地贴在耳边，小脸上还残留着长期沉睡后的苍白。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此刻却充满了与外表年龄截然不符的复杂情绪——震惊，恍然，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以及……最终沉淀下来的、清晰的决断。
她的手中，捧着一个同样由光雾凝结而成的、小巧精致的托盘。
托盘上，静静地躺着两对指环。
指环的材质似乎是某种乳白色的、半透明的晶体，表面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内部仿佛有星云在缓缓旋转。
凯特琳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司仪宣布流程般的欢快：
“接下来是交换戒指的环节——”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李豫和林依，蜜色的眼眸弯成月牙，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两人此刻相依的身影。
随后，她十分自然地取走盘中的一对指环，用一种恶作剧得逞般、却又莫名真挚的语调，高声喊道：
“——祝你新婚快乐，表哥！”
她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惊起了几片飘落的花瓣。
李豫和林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以及更深处的、温暖的触动。
他们同时转过头，再次望向那个缓缓靠近的小小身影。
莎拉。
她走得很慢，赤足踩在废墟的瓦砾和光雾花瓣上，步伐有些生疏，仿佛还不完全适应这具年幼的身体。随着她一步步靠近，所有人都能看到，她那稚嫩的脸颊上，眼角处，正有不自觉的、透明的液体，缓缓滑落。
一滴。
两滴。
划过苍白的肌肤，留下湿亮的痕迹。
那不是孩童的哭泣。
那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困在幼小躯壳中，在面对某些无法挽回的失去、某些必须承担的责任、以及某些……深埋心底却注定无望的情感时，所流露出的、最真实的悲伤与释然。
李豫和林依看着那泪痕，眼中同时掠过一丝清晰的歉意。
他们知道，这场婚礼，这个仪式，对于莎拉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唤醒她的“刺激”。
那更是一场……公开的、温柔的、却也残酷的告别。
告别她那份未曾说出口、也永远不会有机会说出口的隐秘情愫。
莎拉终于走到了他们面前。
她停下脚步，仰起小小的脸，紫色的眼眸与浅褐色的、带着泪光的眼睛，在空中相遇。
短暂的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光雾的花香，营养液的微涩，尘埃的土腥，以及……某种沉重而清澈的情感流动。
然后，莎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用双手，将那个盛放着指环的光雾托盘，高高地举过头顶，举到李豫和林依面前。
动作庄重，如同献上最珍贵的礼物。
她的声音响起，清脆，稚嫩，属于孩童的声线，却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截然不符的、斩钉截铁的平静与力量：
“新婚快乐。”
她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然后，她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残余的波澜彻底平息，化为一片深沉的、如同夜空般的宁静。
她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李豫，又看了看林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诚恳的歉意：
“很抱歉，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她用尽了这具年幼身体所能发出的、最清晰、最坚定、也最不容置疑的声音，向着这片空间的规则，向着那个掌控一切却又被规则束缚的人工智能，发出了她苏醒后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指令：
“我以自由军方舟外部负责人的身份——”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上空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要求你，贤者。”
“停止‘火种迭代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