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豫将包裹火种城市的浓雾撕裂、庞大的龙躯终于降落在城堡废墟中央时,整片广场都在震颤。
他的龙化形态在落地瞬间已收敛至接近人形,赤足踏在琉璃与合金的残骸上,只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那种震颤来自更深层的地方,来自这片空间的基底,来自那些从未被撼动过的、维持了千年的规则。
周围已经聚集了许多火种。
他们从街道的各个方向涌来,在废墟外围形成一个松散的、不断扩大的圆环。数百人,或许上千,数量还在增加。他们站在乳白色的光雾中,但那些光雾比往常稀薄了许多,正在从天空被撕开的裂痕处不断泄漏出去。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茫然。
像是从一场漫长而安稳的睡眠中被粗暴地摇醒,却发现自己熟悉的卧室墙壁正在崩塌,而窗外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他们看着废墟中央那个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身影,看着那座曾经承载着童年记忆的童话城堡如今只剩狰狞的残骸,看着天空中那些不断蔓延的黑色裂痕。
“母亲……”
“母亲在哪里……”
低语声在人群中传递,起初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很快便汇成了清晰的、带着不安的疑问。他们的目光在废墟中搜寻,在彼此的脸上寻找答案,最后又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个有着跟母亲相同面容,却更年轻,更疏离的身影。那并不是母亲,可她长得和母亲一模一样。
更深层的混乱,在每一个火种的心中蔓延。
李豫落地后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静静站在废墟边缘等待的身影。
林依。
或者说,属于火种世界的、此刻正用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安静注视着他的“火种林依”。她身上还穿着那身简洁的服饰,银白的长发在弥漫的光雾中微微飘拂。她的表情很平静,仿佛从一开始便知道李豫一定能赶回来。没有言语,但那份确认与安心,在目光交汇的瞬间已然传递。
然后,李豫抬起头,重新望向天空。
被他撕开的那道裂痕边缘,光雾正徒劳地汇聚,却只能形成一团团混乱的涡流,始终无法真正闭合。而更远处,整片乳白色的“天穹”上,正有越来越多的、蛛网般的黑色裂痕悄然浮现、延伸,如同正在缓慢破碎的蛋壳,透出其后深邃的黑暗与摩根本体缓慢搏动的脉络。
世界,正在崩塌。
贤者的计划没有停止。火种迭代协议的倒计时,依然在以冷酷的精确度,一秒一秒地走向终点。
李豫收回目光,转向废墟边缘另一侧。
摩根站在那里。
她还是那副穿着白色棉质睡衣、梳着蓬松双马尾的少女模样,只是此刻睡衣上沾满了灰尘,银白的发丝也有些凌乱。她赤着双足,站在一块倾斜的合金板上,身后,稀薄但依旧源源不断的光雾如同拥有生命的披风,在她身周无声流淌、盘旋。
李豫直接开口:
“请帮我找到火种。”
这是他离开前,梅林给他的莎拉此刻在火种世界中所使用的编号。
摩根闻言,轻轻眨了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抬起一只手。
随着她的动作,周围空气中那些稀薄却依旧在流动的乳白色光雾,如同被无形的意志牵引,骤然朝着她脚下的废墟中央汇聚!
“呼——!”
狂风平地而起!
浓郁的光雾形成一道旋转的涡流,以摩根为中心,朝着四周猛然吹散!
瓦砾、碎片、尘埃……所有覆盖在地表的东西,都被这股纯净而磅礴的能量流席卷、推开!
无数具透明材质的生物舱,整齐地排列在平整光滑的合金地面上。
摩根的手指,精准地指向其中一具舱体。
那里面悬浮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女童火种。银白色的短发柔顺地贴在脸颊,五官稚嫩却已能看出清秀的轮廓,皮肤是火种特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她闭着眼,表情安详,仿佛正做着最甜美的梦。
“你说的那位负责人的意识,”摩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逐渐喧闹起来的背景噪音,“在这个还未被唤醒的火种之中。”
她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眸转向李豫。
“事实上,每个被投射到火种社会的人,都会从自己的潜意识深处,寻找并沉溺于他们各自最美好的梦境记忆。”摩根的目光落回那具幼年火种的舱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这位莎拉小姐,一定……有过一个非常非常美好的童年吧。才会在梦境中,将自己投射回这个年纪,选择永远停留在这段最无忧无虑的时光里,不愿醒来。”
说完,摩根重新抬起头,看向李豫。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清澈见底,里面没有催促,没有建议,只有一种将事实摊开在你面前、等待你自己做出选择的平静。
“要真正让她的自我意识苏醒,”她补充道,“必须是非常、非常强力的刺激才行。”
“因为刚刚从培育舱中苏醒的火种,他们内心的屏障,是这一生中……最为坚固的时刻。”
就在这时——
“哟,聊得挺投入嘛!”
一个甜腻到发慌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从废墟另一侧传来。
凯特琳不知何时已经拉着蔚奥莱特,从李豫落地时激起的烟尘另一侧绕了过来。她一边走着,一边还用那双蜜色的眼睛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蔚奥莱特脸上的表情,仿佛在确认什么重要的线索。
在反复观察了几秒,确认蔚奥莱特脸上只有一贯的冷淡和此刻因疲惫而显出的些许苍白,并没有其他可疑的情绪波动后——
凯特琳脸上那副小心翼翼审视的表情瞬间消失,重新挂上了她那招牌式的、灿烂到近乎没心没肺的笑容。
她大大咧咧地伸出手臂,一把搂住了蔚奥莱特的肩膀,将对方半强迫地拉近自己,然后才抬起头,对着李豫和摩根的方向,用那种兴奋的语调,高声宣布:
“既然已经聚集过来这么多人——那我们的婚礼计划就继续吧!”
她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甚至压过了远处逐渐嘈杂起来的人声。
“好歹热热闹闹的办一场!”凯特琳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就算真的救不回来,我今天注定要死在这里——”
她顿了顿,搂着蔚奥莱特的手臂收紧了些,声音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宣言般的决绝:
“——我也有我的爱人陪着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
摩根轻轻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仿佛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但随着她这个点头的动作——
“哧……哧哧……”
一连串轻微而密集的气体泄压声,从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培育舱阵列中同时响起!
所有舱体的透明舱盖,在同一时间,整齐划一地向两侧滑开!
微绿的营养液从舱体内缓缓流出,顺着光滑的地面向低处流淌,散发出淡淡的、生机特有的微涩气息。而舱体之中,那些原本闭目沉睡的火种——无论他们是儿童、少年还是成人——在这一刻,齐齐睁开了眼睛!
成千上万双清澈懵懂的眼眸,在同一时间睁开,望向这片废墟,望向废墟中央那个穿着睡衣、有着与“母亲”相同面容的少女,也望向彼此。
然后,更加浓稠、更加厚重的乳白色光雾,从更高的天空——从那些正在碎裂的黑色裂痕的缝隙之间倒灌进来!
它们不再是无序的逸散,而是被某种无形的意志精准地引导、塑形!
光雾汇集那些刚刚睁开眼的火种们手中,迅速凝聚、压缩、固化——化为一束束造型优美、花瓣层叠、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凝实的白色玫瑰!
细密的光雾“雨滴”开始落下,在天空的裂痕之间,从水滴状态自然地舒展、绽放,化为无数洁白无瑕的、半透明的、仿佛由最纯净的光编织而成的花瓣。
无声地飘落。
落在废墟上,落在培育舱边,落在那些手持白玫瑰、仰头茫然望天的火种们发间、肩头。在落在李豫肩头的时候,也为他近乎赤裸的身躯披上一件纯白色的礼服。
摩根站在花瓣雨中,银白的双马尾上也沾染了几片洁白。她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好奇的、在展示自己作品的孩童。
“这是我在资料库里查到的,”她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道,“婚礼上……会用到的东西。”
她的目光,从漫天飘落的花瓣雨,从那些手持白玫瑰的火种们身上移开,缓缓转向了始终被李豫身侧被小心保护的那具透明生物舱。
摩根赤足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生物舱前。
她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光滑的舱盖表面,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李豫,浅褐色的眼眸在纷飞的花瓣与光雾中,清澈得令人心悸。
“那么。”
摩根轻声说。
“我来帮你……”
她的指尖在舱盖上停留,仿佛在感受其中沉睡灵魂的脉搏。
“……唤醒你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