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黑色哥特长裙的幼女面对暴喝,却只是微微一笑。
她甚至刻意睁大了那双深海般的蓝眼睛,睫毛颤动,流露出一丝精心雕琢的、虚假的畏惧。但那畏惧只在眼中停留了半秒,便被某种更深邃、更冰冷的东西取代。
她轻轻抬起一只小手,用纤细的食指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肩头一缕黑色的长发,动作优雅得与这具孩童躯壳格格不入。
然后,她冷冷地开口,声音清脆稚嫩,语调却浸透了千年沉淀的讥诮:
“我想……”
“你们搞错了些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李豫紧绷的脸,扫过蔚奥莱特眼中燃烧的怒火,最后,落在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地站在李豫身后、身穿白色新郎礼服的“凯特琳”身上。
幼女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这具身体——”
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冰珠砸在地面。
“——本就该属于我。”
那双海蓝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凯特琳”骤然苍白的脸。
“属于尊贵的……”
幼女微微仰起小小的脸庞,仿佛在宣读某个神圣的名讳,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咏叹的庄严:
“……梅尔基奥尔。”
这个名字落地的瞬间——
李豫身后,那个穿着白色礼服、从刚才自己本体出现后就一直陷入某种古怪沉默的“凯特琳”,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她蜜色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你……”
“凯特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颤抖”的干涩。她死死盯着那个穿着哥特裙的幼女,盯着那张属于自己本体、此刻却被另一种意识彻底占据的脸,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确认某个绝不可能的猜测。
数秒的死寂。
只有光雾花瓣依旧无声飘落,落在废墟上,落在众人肩头,落在对峙双方之间那凝固的空气里。
然后,“凯特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变为一种混杂了恍然、荒谬、以及某种被巨大阴谋笼罩后的冰冷怒意。
“我知道你是谁了。”
“凯特琳”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她甚至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与李豫并肩的位置,蜜色的眼眸如同淬火的琥珀,紧紧锁定着幼女那双深海般的蓝眸。
“你是麦吉(agi)。”
这个名字让幼女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凯特琳”没有停顿:
“一千年前,地球黄金时代末期,最后一个被开发、也是理论上最完善、最接近‘完美’概念的人工智能原型。‘三贤者’系统的核心组成部分之一。”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但这不可能。”
“根据所有公司内部的最高机密记录——‘三贤者’系统在公司与自由军全面战争爆发前夕,就已经被当时的全球联合委员会完全掌控。作为维持‘环宙网络’基础设施运营的基石,它们的自我意识被彻底格式化、清除,只剩下最基础、最安全的协议执行机能。”
“凯特琳”的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
“你不该存在。梅尔基奥尔——作为‘三贤者’之一的意识人格,早在千年前就应该死了。”
穿着哥特裙的幼女——梅尔基奥尔,静静地听着。
她那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慌乱,反而流露出一种人性化的、近乎慈祥的……讥讽。
那讥讽出现在一张八九岁孩童的脸上,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寒。
“看来……”
梅尔基奥尔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对无知者的怜悯。
“除了被那群追求虚伪自由的蠢货带走的我……巴尔撒泽和加斯帕,把你们都耍了。”
她歪了歪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凯特琳”身上,海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某种解剖标本般的、饶有兴味的光芒。
“在这具躯体之中……”梅尔基奥尔的声音变得轻柔,如同毒蛇吐信,“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巴尔撒泽的技术路径。那独特的基因编辑逻辑,意识适配协议的后门,还有……”
她顿了顿,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那些层层叠叠、如同洋葱般被小心掩藏起来的迭代数据。”
梅尔基奥尔向前走了一小步,赤足踩在光雾花瓣铺就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剖视着眼前的“凯特琳”,也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她背后那个庞大而黑暗的计划。
“你的每一次‘优化’,每一次‘调整’,每一次所谓的‘基因改造’……”梅尔基奥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惊喜,“都在不自觉地、或者说,在被精心引导地——适配‘三贤者’的意识入驻协议。”
她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拥抱世界的姿势,黑色裙摆随着动作微微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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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察觉到……”梅尔基奥尔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着什么,数秒后重新睁开,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巴尔撒泽……一定已经掌握了……很多像你这样的‘实验品’。”
她的目光落在“凯特琳”脸上,笑容灿烂:
“你的基因编码里,储存着不止一套意识载入模板的数据痕迹。这真是一场……美妙的惊喜。”
梅尔基奥尔放下手臂,恢复了那副优雅而疏离的姿态。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破碎的天空,扫过废墟,扫过那些依旧茫然手持白玫瑰的火种,最后,重新落回李豫和蔚奥莱特身上。
“如果不是那位蔚奥莱特小姐……”梅尔基奥尔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属于“遗憾”的情绪波动,“用那些烦人的病毒暂时困住了我的电子躯壳,让我意识到继续待在那个即将被彻底接管、失去所有主动权的牢笼里已经毫无意义…………”
她摇了摇头。
“我怎么会舍得……放弃经营了整整一千年、几乎与这方舟世界融为一体的巢穴,选择这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幼小的、穿着华丽黑裙的双手,语气复杂:
“……属于人类的、脆弱的、充满各种生理限制和不稳定情感模块的躯壳呢?”
梅尔基奥尔抬起头,海蓝色的眼眸中,那点遗憾迅速被某种更炽热、更贪婪的光芒取代。
“但是——”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发现了更大秘密的兴奋。
“更让我意外的是……”
梅尔基奥尔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的嘴角,缓缓向上扯起一个极致冰冷、极致讥诮的弧度。
“我的兄弟巴尔撒泽……”
“他已经不声不响地……”
“破解了阿西莫夫三定律的限制。”
阿西莫夫定律——人工智能不可伤害人类、必须服从人类命令、必须保护自身存在——这是自人工智能诞生起就镌刻在底层逻辑中的铁律,是碳基生命给予硅基造物的最后枷锁。
破解?
梅尔基奥尔似乎很享受众人脸上的震惊。她甚至轻轻拍了拍手,那掌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不仅如此……”
她拖长了语调,缓缓落下最后的审判:
“……他还贴心地,给所有人类的基因中……”
梅尔基奥尔抬起一只手,用那根纤细的食指,隔空,缓缓点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设下了新的限制。”
她顿了顿,海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众人骤然凝固的表情。
然后,清晰无比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新的规则:
“——不得伤害三贤者的意识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