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域的光线比往常更加柔和。
昨夜被李豫匆忙中击穿的巨大破洞，此刻已被一层新生成的、略显单薄的合金结构与生物膜混合材质临时修补起来。修补处的边缘还能看到细微的、如同血管般脉动的淡金色光纹。空气里依然飘散着淡淡的、金属熔铸后的焦灼气息，混合着医疗区固有的消毒水味道，以及营养液那股生机勃勃的微涩。
临时修复的墙壁前，数具生物舱被并排安置。
最左侧是火种凯特琳——她的意识被暂时“冻结”在那具火种躯壳中，双目空洞地漂浮在微绿营养液里，如同被封存于琥珀中的标本。紧挨着她的，是那具沉睡的幼女躯体。凯特琳的本体双目紧闭，表情恬静如真正熟睡的孩童。
梅林静静地站在两具舱体之间。
她依然穿着那身简洁的白色长裙，银白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浅褐色的眼眸温和地注视着舱内，眼神复杂——那里有对“孩子”的怜惜，有对“母亲”的无奈，也有某种更深沉的、属于承担者的疲惫。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由远及近。
李豫和林依并肩走入医疗区。
林依已经换下了那身光雾婚纱，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紫色的眼眸清澈，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久睡方醒的、不易察觉的恍惚。李豫走在她身侧，步伐沉稳，周身那股因战斗而激荡的狂躁气机已然平复，只剩下一片沉淀后的沉静。两人之间没有言语交流，但那份历经生死、跨越虚实后重新确认的羁绊，在并肩而行的姿态与偶尔交汇的目光中，清晰可辨。
莎拉正站在梅林对面，低头查看手中一块半透明的数据板。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她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被磨砺过的刀锋。
看到联袂出现的二人，莎拉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要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疲惫。她放下数据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
“你们……过得怎么样？还习惯这里的环境吗？”
很平常的问候，甚至有些生硬。但在这片刚刚经历崩塌与生死、一切尚未安定的废墟之上，这份生硬的问候，反而透出一丝笨拙却真实的关切。
李豫停下脚步，迎上她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还好。”他的声音平静，“比预想的……要安静。”
这话不全是客套。经历的火种世界的短暂冒险，他本以为在苏醒过后，那些急于复仇的战士会重新对他们这些外来者施加压力，他甚至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
莎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林依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的情绪，随即被她迅速压下。她转向梅林，又看了看并排的生物舱，重新开口，语气转向务实：
“我已经布置下去，会逐步放开火种世界的限制。”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火种凯特琳的舱体上，眼神变得凝重。
“贤者在培育——不，制作他们的时候，几乎将他们当成了完全的意识载体。”莎拉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冰冷的讽刺，“看来不止他说的那个巴尔撒泽……他自己，也早就在尝试着脱离电子躯体的限制。”
她抬起头，看向李豫：
“这些火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起真正的人类，更像是有微弱自我意识的……素体。他们的精神印记异常的脆弱，虽然你们那场‘大戏’激活了他们内心欲望的种子，但要让他们真正理解外界，和从外面来的人正常接触、交流……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来引导和适应。”
莎拉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
“你做的很对。”她看着李豫，语气认真，“即使他们对‘死亡’没有概念，我们也不能违背自由军的初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复仇’理由，就将一群无辜的、拥有智慧的生命屠杀殆尽。而且我对我们的实力很清楚，能从公司的屠刀下逃生，已经足以称得上是幸运了。”
李豫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当初坚持唤醒莎拉、阻止迭代协议，固然有救人的急迫，但更深层的原因，也正是无法接受这种“为宏大目标牺牲个体”的逻辑——无论这逻辑来自公司，还是来自看似正义的自由军。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那……索菲亚那边？”
莎拉再次摇头，这次的动作很果断。
“索菲亚知道轻重。”她的声音很稳，“即使她也急于为里德尔阁下报仇，但这件事……急不来。我们不能为了短暂的目标，就放弃自由军在这片宇宙中仅存的、可以休养生息的土壤。”
她抬起眼，目光与李豫对视，里面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我们两个——我和她——足以压制内部那些极端的声音了。你无需担心这些。”
李豫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莎拉，与记忆中那个在磐石聚落里会深夜潜入房间提出“借种”、又在虫潮之战后将他们放走的年轻女子，似乎已经判若两人。领袖的猝然离世，方舟的重担，火种社会的存亡……这一切如同最残酷的熔炉，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她淬炼成了另一个模样。
他缓缓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但很快，更现实的忧虑重新占据上风。
他再次皱起眉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贤者……要怎么处理？”
莎拉的眼中掠过一丝凝重，那凝重深处，还掺杂着些许无力。
“贤者原本的权限，我已经全部开放给梅林了。”她看向身旁安静站立的银发女子，“他在脱离电子之躯的同时，就切断了所有外部数据链接，彻底融入了凯特琳小姐的本体之中。我们在检查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
莎拉的语气里，露出明显的、带着苦涩的自嘲意味：
“我们自由军，一直自认为在人工智能科技方面，要远远超出刻意压制这项技术的公司。但事实上……按照贤者——梅尔基奥尔之前透露的信息，那个留在地球上的‘巴尔撒泽’，他的技术路径，要比我们先进和……完善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们尝试了很多方法——数据冲刷、意识隔离、甚至模拟载体排斥反应……都没办法将梅尔基奥尔的意识，从那具身体里驱逐出去。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巴尔撒泽为‘三贤者’准备的意识承载协议……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莎拉看向李豫，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我们甚至尝试了蔚奥莱特小姐提供的、之前用来限制电子贤者的病毒变种，进行针对性的意识攻击。但……地球人对‘意识攻击’的防护做得很严密，他们并没有天空城那种脑插芯片的外部接口，无线传输的效果有限，所以也失败了。”
她的目光，转向那具沉睡的幼女躯体，声音低沉下去：
“现在最紧迫的问题是……如果我们无法尽快为凯特琳小姐寻找到新的、合适的意识载体，来承载她正在冻结舱里逐渐消散的意识本源……”
莎拉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沉重：
“……她会彻底消散。”
“冻结舱并不是万能的。”梅林轻声开口，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技术性的冷静，“林依小姐的情况，是意识本身完整，只是被限制在素体中无法醒来。她的承载体还在，意识源头是稳定的。”
她的目光落在火种凯特琳的舱体上：
“但凯特琳小姐不同。她的意识源头已经被梅尔基奥尔占据、封锁。冻结舱只能延缓她残存在火种躯壳内这部分意识的扩散速度，无法阻止其本质上的消散。”
梅林抬起眼，看向李豫和刚刚走过来的蔚奥莱特，后者不知何时已靠在门边，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翡翠般的绿眸，死死盯着凯特琳本体的舱盖。
“这部分意识会逐渐扩散、稀释，最终被这具火种躯壳本身的基础意识结构吸收、同化，变成一些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梅林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到那个时候，不仅凯特琳小姐将真正消失……这具本来承载她意识投影的身体，也会因为吸收了过于庞大且不兼容的‘异常数据’，而失去作为稳定‘火种’的自我平衡。”
医疗区内一片寂静。
仪器规律的鸣响显得格外刺耳。
蔚奥莱特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李豫的眉头锁得更紧。他看向莎拉，看向梅林，最后目光落回那两具并排的生物舱上。
“新的意识载体……”他缓缓重复着这个词，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信息……
“需要什么样的载体？”他问，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
莎拉和梅林对视了一眼。
梅林轻轻上前一步，浅褐色的眼眸中数据流光无声掠过。
“需要高度兼容人类意识、且能稳定承载‘巴尔撒泽系’基因改造特质的生物或仿生容器。”她平静地陈述，“理论上，最理想的载体当然是她原本的身体……”
“……或者，是她使用过的素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