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的寂静，被仪器规律而单调的鸣响切割成片。
李豫的目光从那两具并排的生物舱上移开，落回梅林温婉的脸上。他的眉头依然紧锁，如同被无形的手拧着，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思虑。
“本体？”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医疗区内显得有些突兀，“克隆……来得及吗？”
梅林轻轻摇头，银白的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她浅褐色的眼眸中，数据流光无声流淌，带着一种技术性的冷静。
“我们暂时无法破解巴尔撒泽设置在凯特琳小姐基因底层的加密协议。”她的声音依旧温柔，说出的话却斩断了最直接的希望，“强行克隆，只会得到一堆基因链断裂、血肉组织在成型过程中自行崩解的医疗残渣。”
李豫的眉头没有松开。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转向舷窗外那片永恒的、乳白色微光弥漫的摩根体内空间，又转回来。
“那么，”他再次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掂量重量，“以我们现在的位置，前往地球……需要多久？”
梅林再次摇头。
“摩根现在所处的星域，距离公司控制的势力范围……很远。”她清晰地陈述着事实，“即使凯特琳小姐在地球有备用的素体库存，我们也不一定能……在她意识彻底消散之前，将其拿到手。”
她的目光落在火种凯特琳那具空洞的舱体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意识冻结并非永恒。她的‘存在感’正在持续衰减。我们甚至无法判断她是否会在下一秒就彻底消亡。”
李豫的呼吸微不可察地窒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自己身侧的林依。
她黑色的长发披散着，紫色的眼眸清澈地回望着他，里面没有催促，没有不安，只有一片全然的信任与等待。她似乎感知到了他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歉意，为了某个可能不得不做出的、会影响到她的决定。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豫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掌心温热，握紧的力道却异常坚定，仿佛要将自己的支持与力量，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任何决定。
她都会支持。
李豫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如同薄冰般碎裂、消融。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梅林，也看向不知何时已站直身体、紧紧盯着他的蔚奥莱特。
“如果，”李豫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我是说如果……”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梅林：
“我有一具……凯特琳并没有使用过的素体。但所有数据都与她的本体……”
他看向那具沉睡的幼女躯体：
“……完全一致。”
“这样的素体，”李豫的目光锁定了梅林，“可行吗？”
死寂。
然后——
“呜……”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喉咙深处拼命压抑住的哽咽，从蔚奥莱特的方向传来。
她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苍白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色。眼眶在瞬间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划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医疗区光滑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睁大了眼睛，那双总是桀骜或冷淡的翡翠绿眸，此刻被巨大的、近乎不敢置信的惊喜与希望彻底淹没。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李豫，仿佛要确认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幻觉。
梅林也罕见地沉默了几秒。
她静静地看着李豫，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深处，数据流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分析、推演。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温和与悲悯，而更像一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试图穿透李豫的表象，评估他话语背后的技术可能性与……风险。
良久，梅林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开口：
“李先生。”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一种近乎肃穆的凝重。
“凯特琳小姐残存的意识……无法承受哪怕一次失败的转移尝试。”
梅林向前走了一小步，浅褐色的眼眸紧紧锁定李豫：
“你最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你所说的那具素体……不光是外貌、体型、指纹、虹膜这些表面特征必须一模一样。”
梅林的目光转向凯特琳的本体舱：
“内里的骨骼密度、肌肉纤维构成比例、神经元的分布与连接模式、内分泌系统的微妙平衡、免疫识别的所有标记……乃至最底层的、那些被巴尔撒泽加密过的基因序列的每一个碱基对
都必须分毫不差。”
“任何一点微小的差异，”梅林的声音低沉下去，“都可能在意识载入的瞬间，引发不可预测的排异反应、认知崩溃、或者……”
她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或者”后面是什么。
彻底的、无法挽回的湮灭。
李豫迎着梅林审视的目光，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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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承诺。
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动作。
梅林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旁始终紧握他手的林依，最后，目光扫过泪流满面却死死压抑着不敢出声的蔚奥莱特。
她浅褐色的眼眸深处，那些疯狂运转的数据流光，缓缓地……平息了下来。
仿佛得出了某个结论。
梅林微微颔首。
“如果……”她轻声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期待”的波动，“你真的能提供这样一具……完美的载体。”
她的目光投向医疗区一侧，那里摆放着一些备用的医疗设备与连接端子。
“那么，”梅林说，“我们可以开始准备意识投射程序了。”
……
一个八九岁的幼女躯体安静的躺在实验台上，身上披着简洁的白色罩衣，黑色的长发散落开来，映衬着那张精致的小脸苍白而美好。
长长的、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又一下。
如同蝴蝶在春日里第一次试探着展开翅膀。
下一刻。
她睁开了眼睛。
海蓝色的眼眸，如同最深邃的海洋，初睁开时还带着一丝刚被“组装”好的、空茫的懵懂。它们缓慢地转动，倒映着医疗区顶部的柔和光线，倒映着周围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然后，这双眼睛的焦距，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凝聚、清晰！
她看到了距离最近的、那张写满了紧张与狂喜、眼眶通红却死死憋着不敢再哭的、苍白而熟悉的脸。
蔚奥莱特。
那双海蓝色的眼眸深处，空茫如同潮水般褪去。
恍然，确认……然后，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恶作剧般的光芒，悄然亮起。
刚刚在这具崭新躯壳中苏醒的凯特琳——懒洋洋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她独有的、那种猫般的慵懒与惬意。
她甚至发出了一声满足的、细微的叹息。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
两人对视。
没有言语。
凯特琳眨了眨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然后，她忽然抬起手，她的动作还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地勾住了蔚奥莱特的脖颈。
微微用力，将对方拉向自己。
在蔚奥莱特猝不及防、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瞬间，凯特琳便仰起脸，凑近她的耳边。留下一个轻柔的、如同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了蔚奥莱特的耳廓上。
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皮肤。
蔚奥莱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凯特琳却已经松开了手，重新躺回光雾基座上。她脸上那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加深了些，海蓝色的眼眸滴溜溜地转动，环视整间医疗区。
目光在依旧沉睡着自己本体的生物舱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然后，她才懒洋洋地——用那种李豫和蔚奥莱特都无比熟悉的、带着点狡黠与调侃的语调——开口了：
“你用了飞船上那具‘空白’的素体？”
李豫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平静。
凯特琳“嘻嘻”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带着她惯有的、狐狸般的愉悦。
“泰山金融的情报网络又不是聋子瞎子。”她一边说，一边尝试着活动自己的手指、手腕、手臂，适应着这具崭新的、却又熟悉到骨子里的身体，“‘千面’的传闻，我在地球上也略有耳闻……”
她的动作顿了顿，海蓝色的眼眸再次看向李豫，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只是没想到，他们能做到这种地步而已。”
她低下头，仔细地、近乎贪婪地打量着自己这具新身体。从纤细的手指，到光滑的手臂，再到被简易布料覆盖的胸口、腰腹、双腿……
反复看了几圈。
然后，她眼珠转动几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忽然，凯特琳猛地抬起手臂，紧紧地、用一种近乎护卫般的姿态，环抱住了刚刚直起身、还有些发愣的蔚奥莱特的腰。
她把脸埋进对方怀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语气却变得异常警惕，甚至带着点夸张的控诉：
“等等！”
她抬起脸，海蓝色的眼眸瞪着李豫，眼底却流露出一丝狡黠，以及一丝更深处的、微不可察的感激。
“你把我的本体看光了对吧！”
没等李豫回答，她已经重新把脸埋回蔚奥莱特怀中，手臂环得更紧，仿佛在宣示主权，又像是在汲取某种安心的温度。
然后，她那闷闷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果然没看错你……”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十足的戏谑，以及某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你这个无耻的……”
凯特琳抬起头，海蓝色的眼眸弯成月牙，对着李豫，清晰无比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变态萝莉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