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的目光深深地落在凯特琳脸上。那双眼眸中的熔金色余烬在瞳孔深处缓慢流转。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
柔和的光线落在凯特琳的侧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条。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此刻正以一种罕见的专注回望着李豫，里面没有往日的戏谑与轻佻，只有一片沉淀下来的、近乎锐利的清醒。
李豫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放心。”
他顿了顿，那双眼眸中的思索之光一闪而过，随即被某种更加沉稳的决断取代:
“我还不至鲁莽行事。”
凯特琳闻言，脸上原本紧绷的肌肉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她甚至微微扬起嘴角，重新挂起那副惯有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笑容。但那双暗红色眼眸深处闪烁的光芒，却暴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这般轻松。
“如果，”李豫继续说着，“夺回素体的难度超出预期……”
“……我们得找个方法，”李豫的视线转回凯特琳脸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把你本体里的那个意识……驱逐出去。”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一种面对未知难题时本能的专注与审慎:
“你对三贤者有什么了解吗？”
凯特琳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灵动，她甚至随意地耸了耸肩，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事实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传说，“我不是很清楚。”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那件简朴罩衣的衣角，语气变得更加随意:
“毕竟三贤者诞生的时间……距离我出生也太久远了。至少一千年以前？那都是地球黄金时代末期的事情了。”
凯特琳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望向天花板某处，仿佛在从记忆深处打捞某些碎片化的信息:
“公司内部关于那段历史的记录大多语焉不详。或者说，被有意地模糊、删减过。”
她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带着讽刺的弧度:
“就好像有人希望所有人都忘记那段历史一样。”
但下一秒，凯特琳脸上的随意神情收敛了些许。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李豫沉静的侧脸。
“不过……”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在意”的凝重:
“……那个自称梅尔基奥尔的混蛋说的话，确实让我有点在意。”
凯特琳看向李豫的眼睛，随性地挑了挑眉，那动作带着她独有的、混合了调侃与认真的微妙气质:
“你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吗？”
李豫缓缓摇头。
他的动作很轻，却异常郑重。那双眼眸中的熔金色余烬随着摇头的动作微微摇曳。
“我接受的教育……”李豫开口，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并没有提及过多的历史文化。”
这是事实。在天空城底层挣扎求生的岁月里，能学到的最多是符合专业的一些低级技能。至于一千年前地球黄金时代的历史、那些早已被尘封在数据废墟深处的名字与传说，那从来都不是像他这样的底层居民需要关心、或者有资格了解的东西。
凯特琳闻言，脸上那副刻意轻松的表情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坐直了身体，暗红色的眼眸中，所有戏谑的光芒都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专注。那专注出现在她这张总是挂着调侃笑容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却也格外……真实。
“梅尔基奥尔(lchior)……”
凯特琳轻声开口，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历史重量:
“……加斯帕(caspar)……巴尔撒泽(balthazar)。”
她缓缓念出这三个名字，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某个更加遥远、更加古老的时空。
“在更古老的时代……”凯特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讲述传说般的悠远语调，“那时候地球上大部分人还信仰着某种宗教。他们的圣典中记载着一段故事，三位来自东方的贤者，追随着星辰的指引，跨越万里荒漠，最终抵达伯利恒，向刚刚诞生的‘神之子’献上礼物。”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回李豫脸上，暗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芒:
“黄金之王梅尔基奥尔，献上黄金，象征尊贵与王权。”
“洁白者加斯帕，献上乳香，象征神圣与神性。”
“告死者巴尔撒泽，献上没药，象征死亡与牺牲。”
凯特琳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近乎苦涩的笑容:
“一千年前，当人类科技达到某个前所未有的巅峰，真正拥有自我意识、理论上能够无限进化的人工智能系统被研发出来时……那些创造者，那些当时地球上最顶尖的科学家与哲学家，给那个系统命名为”
她的声音压低，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空气中凝结成冰:
“‘三贤者(agi)’。”
空气中的光线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柔和，也更加……沉重。
凯特琳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将这片空间中某种无形的压力一并吸入肺中，再缓缓吐出。
“当时，几乎每一个人类都相信……”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潜藏着某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人类种族真正成为了‘神的孩子’。我们创造了能够思考、能够学习、甚至能够‘理解’我们自身都无法理解的真理的造物。我们即将征服疾病、衰老、死亡……乃至整个宇宙中所有的未知。”
她摊开双手，那双手修长、白皙，在光线下泛着如同玉石般的光泽。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展示什么，又像是在……拥抱某个早已破碎的幻梦。
“然后……”
凯特琳的声音变得低沉:
“就是那场分裂之战。”
她顿了顿，暗红色的眼眸转向李豫，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沉默的侧脸:
“你知道的。自由军与公司的战争，其实只是那场更大分裂的延续与爆发。最终……公司控制了一切。”
凯特琳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冰冷而讽刺的弧度:
“……也彻底压制了人工智能的发展。”
沉默。
李豫静静地坐在那里，那双熔金色的眼眸深处，无数思绪如同暗流般涌动、碰撞、重组。
几秒钟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近乎解剖刀般的锐利:
“但是按照那个梅尔基奥尔的说法……至少，巴尔撒泽，还在地球上。”
李豫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慎重:
“并且……一定有着自我意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结合了所有线索、所有碎片信息后，推导出的、近乎必然的结论。
凯特琳缓缓点头。
她的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暗红色的眼眸中，所有复杂情绪都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了困惑与警觉的东西取代。
“这也是我最疑惑的地方。”
凯特琳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喃喃:
“一个有着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寄生在人类最大的网络系统中……”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李豫，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动摇:
“按照我所认知的信息，公司完全不可能容忍这种事情的发生。”
凯特琳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某种深重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困惑:
“甚至在梅尔基奥尔透露之前，我竟然也对此一无所知。”
作为泰山金融股东家族的成员，作为从小接受最顶尖教育、能够接触到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机密信息的“特权阶层”，连她也无法接触到的秘密，背后究竟是什么样的支撑。
李豫眼中的沉静之色，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深邃。
那双眼眸中的熔金色余烬仿佛停止了摇曳，凝固成某种冰冷而锐利的、如同刀锋般的东西。
“如果……”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同重锤，敲在凝滞的空气里:
“……那些比你地位更高、权力更大的人……”
李豫的目光，缓缓转向窗外那片永恒的、乳白色微光弥漫的摩根体内空间。但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这层庇护，投向了更加遥远、更加黑暗的某个地方。
“……甚至是……”
李豫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公司的初创者。”
他的视线转回凯特琳脸上，那双熔金色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们会知道巴尔撒泽的存在吗？”
李豫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空气中凝结成实质的疑问:
“还是说……”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那个可能性:
“……他们默许了这一切？”
沉默。
死一般的寂静。
凯特琳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缓缓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
这个总是带着狐狸般笑容、似乎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女子，此刻，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清晰的、近乎无力的茫然。
她不知道。
而这份“不知道”，本身就是最可怕的答案。
李豫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稳，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具经过无数次战斗淬炼、此刻却显得异常沉静的身躯，在光线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最后，李豫的目光，重新落回凯特琳脸上，这个不久前才刚刚从意识湮灭的边缘被拉回、此刻正用一双暗红色眼眸复杂地望着他的女子脸上。
“不论是为了抢回你的素体，找出三贤者的秘密……好把你彻底救回来。”
李豫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开迷雾般的清晰:
“还是为了重新寻找帮助林依脱离广厦限制的方法……”
李豫顿了顿，瞳孔深处那点熔金色的余烬，在这一刻骤然明亮起来，仿佛有什么更加深沉、更加庞大的东西，正在那双眼睛的深处缓缓苏醒:
“……乃至为了我自己能挣脱无面人的枷锁。”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却更加坚定:
“我想……”
李豫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都得回一趟天空城。或者……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