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触感,是某种难以言喻的、介于粘稠与松散之间的泥泞。
当李豫重新恢复人形,带着蔚奥莱特真正踏上这片被遗忘之地时,一股混合了化学腐蚀、有机腐败、放射性尘埃以及某种无法形容的、仿佛源自生命体彻底溃烂后残留的恶臭,如同有形的实体,狠狠地撞进了他的鼻腔。
那味道是如此浓烈,以至于连空气都仿佛被染成了浑浊的、带着黄绿色调的雾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团混合了酸液、脓血和铁锈的泥浆。
“呕——!”
身侧,蔚奥莱特的反应比李豫直接得多。她甚至来不及用手掩住口鼻,身体就猛地一弓,控制不住地干呕出声。苍白的脸颊瞬间涨红,又迅速褪回更深的惨白,翡翠般的绿眸里瞬间溢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她弯着腰,手指死死抠住自己衣服的下摆,指节泛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这不能怪她。
即使李豫自己也感觉喉咙发紧,胃部不适地翻搅。他能感觉到自己经过无数次变异和强化的身体,细胞都在发出本能的警告和排斥。这里的空气,对任何正常的生命形式而言,都无异于毒药。
他们降落的地方,是一片“垃圾山”的谷地。之所以称为“山”,是因为目光所及,视野尽头,都是连绵不绝的、由难以辨别的废弃物堆砌而成的起伏轮廓。它们高耸,倾斜,仿佛下一秒就会坍塌,却又诡异地维持着某种动态的平衡。
颜色是混沌的。褪色塑料的惨白、锈蚀金属的暗红与褐黄、未知有机质腐烂后的深棕与墨绿、以及某些闪烁着诡异荧光或辐射幽蓝的斑块……所有颜色都失去了原本的边界,在污浊的空气和无处不在的、从高处渗漏下来的可疑液体的冲刷下,混合、晕染,最终形成一片令人作呕的、五彩斑斓的肮脏。
没有“物品”。只有“垃圾”。真正意义上的、被榨干了最后一丝价值、连最绝望的拾荒者都不愿再看第二眼的残渣。它们被随意地倾倒、堆积、覆盖,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年,形成了这片令人绝望的景观。
偶尔,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垃圾山的阴影深处传来。那是一群闪烁着不稳定辐射微光的甲壳类昆虫,它们有着畸形的多节肢体和退化的复眼,在污泥和腐物间快速穿行,带起一阵阵暗沉的泥点飞溅。
死寂。除了风声穿过垃圾缝隙发出的呜咽,以及那些变异虫子爬行时细碎的声响,这里安静得可怕。一种被文明彻底抛弃后的、冰冷的寂静。
李豫伸出手扶住蔚奥莱特,向她输送自己身体中庞大的生命能量,那可以使她有效的避免被外部的污染物伤害。两人尽量放轻脚步,选择相对稳固的路径,朝着隐约有人类活动痕迹的方向移动,那里有模糊的踩踏小径,空气中恶臭的“配方”似乎也混杂了一丝烟火和代谢物的气息。
走了大约一刻钟,脚下粘稠的泥泞感逐渐被踩实的、混合了更多沙砾和碎渣的“路”取代。空气依然恶劣,但那种纯粹的、工业与生物腐烂混合的顶级恶臭稍微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生活化”的浑浊气息,汗臭、排泄物、劣质合成燃料、以及某种正在烹煮的、难以形容的糊状物的味道。
他们终于来到了垃圾区“有人”的边缘。
也就在这时,前方堆叠的废弃集装箱和金属板构成的迷宫般缝隙里,晃悠悠地走出了几个人影。
他们走得并不快,姿态有些散漫,却隐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态势。衣服大多是用各种颜色的合成纤维布、塑料膜甚至褪色的广告横幅胡乱拼接而成,脏得看不出原色。脸上大多有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以及暴露在恶劣环境下产生的皮肤病痕迹。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矮小的身影。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也可能更小,长期的匮乏让年龄的判断失去了意义。他比其他人更瘦,几乎皮包骨头,肋骨在破烂的“衣服”下清晰可见。头发枯黄打结,脸上沾着污渍,缺了几颗门牙,让他的笑容显得有点滑稽,又有点骇人。
他停在李豫和蔚奥莱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珠打量着两人。那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他们还算干净的脸,扫过他们明显没有那么污浊的衣物,最后,停顿在了两人左手的无名指上。
那里,戴着两枚款式不尽相同,却同样由纯净光雾凝结而成、内部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的乳白色指环。在垃圾区昏暗浑浊的光线下,它们散发着柔和却不容错辨的微光,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小孩浑浊的眼珠在那两枚指环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他咧开缺牙的嘴,笑了起来。他搓了搓那双同样脏污、指节粗大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熟络的腔调:
“两位……夫妻?是从外太空刚回天空城的吧?”
他顿了顿,笑容里掺杂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底层求生者的“同情”:
“可惜啦,回来得不是时候。这里……就是原先天空城下面那块地儿,前阵子被公司老爷们的炮火给彻底犁了一遍,现在啥都没啦。”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着周围无边无际的垃圾山:
“两位要是想找找以前天空城的熟人、亲戚啥的……我倒是能帮上点忙。”
小孩挺了挺干瘪的胸膛,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
“有不少原先住在上面的人,运气好没死在炮火里的,都逃到最下面这块垃圾区来啦。躲的躲,藏的藏,分散得很。我从小就生存在这儿,哪条缝能钻人,哪个窝棚能住人,路熟得很!”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迅速缩回一根,眼睛紧紧盯着李豫,里面闪烁着饥饿与精明的光:
“只需要两个……不,一个!就一个标准单位的营养膏!我就能给两位带一整天的路,保证能让你们尽快知道你们想知道的消息!”
李豫和蔚奥莱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孩的表演很拙劣,那不怀好意的打量几乎不加掩饰。他身后那几个隐隐形成包围的人影,也绝非善类。但他们确实需要一个向导。在这片复杂如迷宫、危机四伏的垃圾区,盲目寻找那条传说中的“垃圾排泄通道”无异于大海捞针。
李豫看似随意的点了点头。
蔚奥莱特面无表情地从她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摸出一支没有任何商标或标识的密封营养膏。随手将它抛向那个小孩。
小孩眼睛一亮,手忙脚乱地接住,指尖迫不及待地摩挲着光滑冰凉的管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吞咽口水的响声。但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迅速将营养膏塞进怀里破布最深的夹层。
“谢了,老板!”小孩的笑容真诚了不少,缺牙的豁口显得更大,“您想找谁?如果是原先天空城里有点名气的,我说不定还听说过!”
李豫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电锯。天空城下层区一个很有名的医生,我曾经受他帮助,这次回来想看看朋友,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想带他离开这里。”
他说的话半真半假。电锯是曾参与小张芯片会诊的朋友之一,在天空城的下层区有口皆碑。李豫不知道这场浩劫中,他是否幸存,是否流落到了这里。但这个有一定名气的目标足够作为一个看似合理、又不会立刻被戳穿的寻人借口。
果然,听到“电锯”这个名字,小孩浑浊的眼珠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甚至更加殷勤地点头:
“电锯医生?听说过,听说过!那可是下层区的名人!老板您找他算找对人了,我知道他可能在哪片儿活动!跟我来,这边走,路有点绕,但很安全!”
小孩转身,朝着垃圾山深处一条更加狭窄、隐蔽的缝隙钻去。他身后那几个人影互相看了看,也悄无声息地散开,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垃圾堆后面,但李豫敏锐的感知能捕捉到,他们并未远离,而是像幽灵一样,远远地缀在了后面。
接下来的路程,充满了令人不适的曲折。小孩带着他们在堆积如山的废弃物之间穿行,绕过散发着刺鼻化学味的污水坑,爬过摇摇欲坠的金属废料堆,钻过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两侧挂满可疑粘稠物的缝隙。他们路过了一些小型的、用废弃材料拼凑起来的聚居点,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投来麻木或警惕的目光,但无人上前搭话。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复杂得令人头晕。恶臭是基调,其间混杂着劣质燃料燃烧的辛辣、某些有机溶剂挥发的甜腻、以及若有若无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的肮脏生活气息。
时间过去了大约半小时。李豫的眉头越皱越紧。在他的感知中,前方带路的小孩心跳和呼吸频率,在几分钟前开始出现不自然的细微变化。他看似在专心带路,脚步却有意无意地将他们引向更加偏僻、结构更加复杂的区域。
终于,在绕过一堆散发着浓烈铁锈和机油味的巨型齿轮残骸后,前方出现了一个由几块扭曲的合金板勉强搭成的低矮“帐篷”,入口处挂着脏污的塑料布。
小孩的脚步在帐篷前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像条泥鳅一样,“哧溜”一下钻进了塑料布后面,消失不见。
李豫停下了脚步。蔚奥莱特也几乎同时停下,绿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太安静了。刚才还能隐约听到的远处聚居点的零星声响,此刻完全消失了。只有风穿过金属缝隙的呜咽,以及垃圾山深处那些辐射虫子的悉索声。
约莫过了三分钟。李豫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那个小孩钻进帐篷后,里面有一个体型更大、热量反应更强的生命体。小孩急促地低语了几句,用的是某种垃圾区的俚语,这让他没法准确判断对方说话的内容。
然后,塑料帘子被猛地掀开!
七八个身影,从周围的垃圾堆后、从头顶的缝隙里、从他们刚刚经过的拐角处,同时冒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锈迹斑斑的铁管、磨尖的合金条、甚至还有一把老式的、枪管都歪了的火药枪。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贪婪,迅速合围,将李豫和蔚奥莱特堵在了一小片相对空旷的洼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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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孩也从帐篷里钻了出来,躲在一个身材格外高大魁梧的壮汉身后。那壮汉脸上有着明显的、不规则的暗青色鳞片状痕迹,像是某种低劣基因改造或辐射变异的后遗症。他的右臂和左腿都改装了粗笨的、型号过时的液压动力义肢,漆面斑驳,关节处还渗着可疑的油渍。
小孩指着李豫和蔚奥莱特,声音尖利,带着邀功的兴奋:“老大!就是这两个!看起来油水足得很!身上肯定还有好东西!那个女的好像有点不舒服,但男的看起来挺壮实,卖给回收站的老鬼,准能换个好价钱!”
被称为“老大”的鳞片壮汉,狞笑着上前一步,过时义肢运作时发出沉闷的“嗤嗤”声。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李豫和蔚奥莱特:
“外来的,把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那个女人留下,自己滚蛋,可以少受点皮肉……”
他的狠话还没说完。
李豫动了。
在壮汉以及他手下那帮乌合之众的眼中,只觉得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看起来只是稍微强壮点的男人,身影似乎模糊了一下。
然后。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短促凄厉的惨叫,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
过程快得让人无法反应。
仅过了三秒。
围上来的七八个人,连同那个脸上长鳞的壮汉,已经全部躺倒在地,以各种姿势痛苦地呻吟、翻滚,手中的武器也散落一地。
壮汉最为凄惨。他那两条看起来最具威胁的过时液压义肢,已经被齐根卸下,像两截废铁般扔在一边,断口处还在滋滋地冒着细小的电火花和机油。他本人则仰面朝天瘫在地上,嘴角溢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剧痛带来的茫然。
李豫就站在他躺倒的身前,眼神紧紧盯着对方的动作,似乎在思考如何盘问自己所需要的消息。
壮汉咳出一口血沫,挣扎着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指着李豫,声音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却还在虚张声势地低吼:
“你……你敢动我们!”
他努力瞪大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话显得更有分量:
“我们是可是‘拜龙教’的人!这可是整片垃圾区最大的教派,得罪了我们,你们在这里寸步难行……”
“拜龙教?”
一个清冷中带着些许古怪语气的声音,打断了壮汉色厉内荏的威胁。
蔚奥莱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李豫身侧。她似乎完全无视了周围躺了一地的暴徒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恐慌。她手中拿着一台小型个人终端,屏幕亮着幽蓝的光。她的手指在悬浮的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翡翠般的眼眸扫过屏幕,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李豫。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绿眸深处,却清晰地闪过一丝近乎荒谬的、想要笑又强行忍住的波动。
她将终端屏幕转向李豫,用那种汇报数据分析般的、平静无波的语调小声开口:
“根据我刚从这片垃圾区残存的、零散网络节点里,拼凑破解出来的一些本地流言和加密程度极低的通讯记录……”
蔚奥莱特顿了顿,目光在屏幕上那简陋的、由粗糙像素构成的、扭曲的龙形图腾,以及旁边几行狂热的教义文字上扫过,语气变得更加微妙:
“……这个‘拜龙教’,大约是从去年开始在天空城垃圾区以及周部分下层地区秘密兴起的邪教组织。不过规模很小,但前几个月,尤其是广厦几乎摆出要在地球彻底开战的时候,那次出现的龙影让这个教派的影响力迅速扩大,吸纳了不少绝望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从终端屏幕移向李豫那张已经明显开始发黑的脸,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他们的核心教义宣称,世界的腐朽已至尽头。唯有追随‘烛龙’的净化之火,焚尽一切污秽与不洁,方能于灰烬中迎来新生。”
蔚奥莱特凑近李豫的耳边,用一种明显模仿凯特琳那样带着调侃和抑制不住笑意的语气低声对着李豫说道:
“恭喜你。”
“邪神大人。”
“你已经有自己的信徒了。”
李豫呆呆地站在那里,脸已经彻底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