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那股粘稠的恶臭,混合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映衬得此时李豫的脸色更加难看。
蔚奥莱特收起了终端,脸上那点调侃的痕迹迅速褪去。她绿色的眼眸扫过地上呻吟的暴徒,最后落回李豫脸上,微微扬了扬下巴。
意思很明确:怎么处理?问话?还是直接走?
就在两人目光交流,无声商议着该如何从这些地头蛇嘴里撬出“垃圾通道”的具体位置,而又不至于闹出太大动静引来更多麻烦时。
一个细弱、颤抖的声音,从一堆锈蚀管道后面传了出来。
“你……你们……”
是那个小孩。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鳞片壮汉身后溜开,此刻正扒着冰冷粗糙的管道边缘,只露出半张脏污的小脸和一双浑浊的眼睛。那眼睛里没了之前的狡黠和算计,只剩下纯粹的、动物般的恐惧,以及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管道后面挪了出来,站到一片相对干净些的空地上。他低着头,枯黄打结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眉眼,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细瘦的手臂,软软地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破烂烂的衣角。
然后,他“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不是求饶的姿势。更像是一种……放弃所有抵抗、任人宰割的认命。
小孩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珠,直直地望向李豫。他的声音还在发抖,却努力说得清晰:
“你们……想找电锯医生的话……”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
“……我有听说他在哪里。”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请你……放过我们。”
李豫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泥泞里、浑身脏污颤抖的小孩,又抬眼看了看周围地上那些依旧在痛苦呻吟、但眼中同样流露出恐惧与求生欲的暴徒。
沉默了几秒。
李豫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扶那个小孩,只是转向蔚奥莱特,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
“我觉得……”
他的目光扫过小孩,又落回蔚奥莱特脸上:
“有熟人在的话,更容易确认信息的真假。”
蔚奥莱特挑了挑眉。她没说话,但那双翡翠般的绿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她明白李豫的意思。那个电锯医生如果真在这里,并且像传闻中那样维持着一定声望和秩序,那么通过他去了解“垃圾通道”的信息,远比暴力逼问这些朝不保夕的底层暴徒要可靠得多。而且,医生本身也是旧识,值得一见。
她轻轻颔首,算是同意。
……
路途比来时更加漫长。
小孩走在最前面带路。他的脚步很快,毕竟这片垃圾迷宫也算是他的家园一般。
李豫和蔚奥莱特沉默地跟在后面。
聚居点之间的环境恶劣异常,那些随意堆叠、毫无规划可言的垃圾山投下的阴影浓重如墨,几乎吞没了所有自然光。只有某些镶嵌在残骸缝隙里的、早已失效或接触不良的旧时代灯管,偶尔闪烁一下惨白或幽绿的光,照亮一隅狰狞的轮廓。
无数种腐败物、化学废料、放射性尘埃、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生命彻底溃烂后沉淀下的“死味”混合发酵后的产物仿佛无孔不入。粘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甚至让人产生幻觉,仿佛连味蕾都尝到了那浓郁的、带着铁锈和甜腻的腐朽。
蔚奥莱特的脸色比纸还白。她紧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死紧,但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李豫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一股温润醇和、蕴含着庞大生机的能量,如同汩汩暖流,顺着接触点缓缓渡入蔚奥莱特的体内。将最致命的有毒微粒和侵袭性辐射悄然中和、排开。
蔚奥莱特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
走在前面的小孩似乎察觉到了后面的动静,他脚步不停,却忽然开口,声音在恶浊的空气里显得有些飘忽:
“两位老板……电锯医生可是垃圾区的名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
“自从他来了这里……我们这里每天死的人,都少很多呢。”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与年龄不符的、近乎虔诚的东西:
“大家都很尊敬他。受伤的、生病的、甚至只是饿得快不行的……只要还能爬到他面前,他总会想办法帮一帮。”
他回头,飞快地瞥了李豫一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
“在他那里……你想知道什么,应该都能问到的。”
李豫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两旁高耸的、仿佛随时会崩塌的垃圾山阴影。
“既然你这么尊敬他,”李豫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像一根针,轻轻挑开了某个一直未被触及的脓包,“为什么还袭击他的朋友呢?”
走在前面的小孩,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走着,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干涩的坦然,“你之前说……要带他走。”
他吸了吸鼻子,不知是吸入了灰尘,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他走了的话……”他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这里每天……又要死好多人。”
说完这句,他忽然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层层垃圾和破损结构遮蔽、只漏下几缕惨淡人造光的“天空”。那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浑浊眼珠里,清晰地倒映出一丝深刻的、几乎凝固了的悲哀。
“不过……”小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飘,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电锯医生……是个好人。”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脚下泥泞污浊的路。
“如果你真的能带走他……也挺好的。”
他踢开一块绊脚的碎金属,声音里最后那点情绪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陈述:
“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活不久。”
他没再继续说话。只是沉默地、机械地,在前方带着路。瘦小的背影在巨大而肮脏的垃圾山映衬下,渺小得像一粒随时会被吞没的尘埃。
李豫和蔚奥莱特也没有再问。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有些现实,看一眼就明白了。
……
时间在单调的跋涉和愈发浓重的恶臭中缓慢流逝。
直到前方压抑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垃圾山峡谷,骤然变得开阔。
惨淡的、经过无数次反射和过滤后已失真变形的“阳光”,终于勉强穿透了垃圾区上空残破不堪的“天幕”结构,在堆积如山的废弃物上投下长长短短、扭曲狰狞的阴影。
他们也终于抵达了泥鳅所说的那个“巨大的聚居点”。
那确实堪称“巨大”。
那是一个依托于某片相对稳固的巨型废弃舰船残骸、以及周围几座特别庞大稳固的垃圾山,自发形成的、杂乱无章却生机勃勃的聚集地。
目光所及,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建筑”。它们大多是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胡乱拼凑而成:锈蚀的船体钢板、褪色的合成建材板、巨大的废弃集装箱、甚至还有整辆砸扁了的悬浮车骨架……所有东西都被粗暴地嵌套、堆叠、支撑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岌岌可危却又异常顽强的立体棚户区。各种颜色的塑料布、防水帆布、以及褪色到看不出原样的广告横幅,充当着屋顶、墙壁和遮阳帘,在微风中无力地飘动。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变得更加复杂。依旧以恶臭为基底,但混合了更多“人”的气息——汗臭、排泄物、劣质合成食物烹煮后的古怪味道、廉价燃料燃烧的辛辣、以及某种……疾病和绝望特有的甜腥气。
人流在这里变得稠密。
长长的、缓慢移动的队伍,从棚户区深处某个方向蜿蜒而出,一直延伸到李豫他们此刻站立的外围。排队的人形态各异:有和带路小孩一样,裹着破布、骨瘦如柴的原生垃圾区居民;也有不少穿着虽然脏污破旧、但还能看出是天空城底层常见款式的工装或便服的人,他们脸上大多残留着惊魂未定的仓惶,以及更深重的、失去一切的茫然。无论哪种人,脸上都刻着相似的痕迹,痛苦,或是将痛苦压抑到极致后的麻木。眼神大多空洞,唯一亮着的,或许只剩下最原始、最顽劣的求生本能。
而队伍延伸的尽头,那被最多人环绕、仿佛带着某种无形引力的中心,是一间“屋子”。
它比周围其他棚屋要“规整”不少。主体似乎是用半个大型货运舱室改造的,外壳还残留着斑驳的旧涂装和编号。舱室侧面开了几个口子,充当门窗,此刻都用厚实的、污渍斑驳的防水布遮挡着。舱室门口用废弃金属板和支架搭出了一个简陋的延伸雨棚,下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合金台子,上面凌乱地放着一些看不清内容的瓶罐和工具。
这里,就是电锯医生可能在的地方。
也是此刻,这片绝望之地里,为数不多还能让人看到一丝微弱“希望”光亮的地方。
小孩在队伍外围停了下来。他指着那间舱室屋子,小声说道:
“看来我们很幸运……今天电锯医生刚好在帮人看病。”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几乎望不到头的队伍,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们等一会儿吧。他累了就会出来休息一下。”
……
李豫和蔚奥莱特站在队伍之外,看着形形色色的人缓慢向前挪动。有人被搀扶着,伤口化脓溃烂,散发出恶臭;有人不停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暗红的血丝;有人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涣散,仿佛灵魂早已离开这具备受折磨的躯壳。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
或许更久。
终于。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响,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舱室侧面,一扇用废旧合金板勉强修补而成的侧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人影,带着一身浓重的消毒水、血腥、以及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气息,走了出来。
李豫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人身上。
乱糟糟的、不知多久没打理过的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身上那件所谓的“白大褂”早已污浊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布满了暗沉的污渍和可疑的斑点。脸上有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白里布满了血丝,胡子拉碴,嘴角紧紧抿着,透着一股用意志力强撑着的、濒临极限的烦躁。
是电锯。
和记忆中那个虽然邋遢但还算精神的样子相比,眼前的他憔悴了不止一点。最显眼的变化,是他的双手,如今从手肘处被齐根截断,替换成了两副老旧的、型号过时、漆面斑驳甚至有些关节不太灵活的机械义肢。此刻,那金属手指正不太灵光地动作着。
电锯一边用依然是血肉之躯的大臂揉蹭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一边用那对义肢,有些笨拙地从白大褂某个深兜里,掏出一支明显带有黑市风格的神经亢奋剂。
他犹豫了一下,便直接将注射器怼到自己脖颈侧面,拇指用力按下。
电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在瞬间收缩又扩散,一种不健康的、强行驱散疲惫的亢奋红光,迅速爬上他的眼底。他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刚刚被药物点燃的眼睛,扫过眼前漫长的队伍,张开嘴,声音嘶哑却异常洪亮地吼了出来,带着一种医者不该有的、近乎粗暴的不耐烦:
“今天先到这里!”
他挥舞着那对老旧的机械义肢,金属手指在空中划出没什么威慑力的轨迹:
“觉得自己还能挺两天的,先回去!别在这儿堵着!”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中一些还算“完整”的面孔,语气更冲:
“实在等不及快死的留下!报个数!我看看能不能匀点时间!”
吼完,他似乎用尽了刚才那针药剂带来的短暂力气,肩膀垮了一下,但立刻又强行挺直,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却依旧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明天我会在b332聚居点出诊。就这样。”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理会人群中响起的细微骚动和几声压抑的哭泣,转身,用那对不太灵光的机械手,有些吃力地重新抓住侧门的边缘,似乎打算把自己关回那个充满血腥和药味的舱室里去。
就在他即将把门拉上的前一刻。
一个平静的、却莫名穿透了周遭嘈杂的声音,响了起来:
“医生,好久不见。”
电锯的动作,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