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空间里的寂静依然在延续。
远处垃圾区永恒的、混合了风声、金属摩擦与隐约呜咽的嗡鸣，如同背景辐射，持续不断地渗入这片由废弃装甲板围出的狭小庇护所。
蔚奥莱特脸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崩溃，似乎并没有留下更多肉眼可见的痕迹。
她那双翡翠般的绿眸重新覆上了熟悉的冰层，专注而锐利，此刻正紧盯着手中终端屏幕上的数据流，手指在虚拟键盘上以极快的节奏轻点、滑动。
短暂的沉默里，她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止。
直到扫描进度条第三次走完。
终端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代表深度分析完成的轻微蜂鸣。
蔚奥莱特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向站在一旁的李豫。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清冷平稳的语调：
“新发现，这家伙身上的纹身，不对劲。”
她顿了顿，确保李豫的注意力完全集中，然后补充道：
“应该不是单纯的装饰。”
李豫的视线随之落在俘虏裸露的皮肤上。那些与皮肉粗糙融合、泛着黯淡金属光泽的电路纹路，在昏暗中仿佛拥有自己的、微弱的生命脉动。
“哪里异常？”李豫问。
蔚奥莱特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终端自带的微弱照明光束精准打在俘虏脖颈侧后方、那片纹路最密集的区域。她的目光在那片复杂图案上仔细逡巡了几遍，眉头微微蹙起。
几秒钟后，她作出判断：
“纹路的走向，这些回路的汇聚点，还有这里的纹路深度……扫描显示皮下有微量的金属沉积，应该是某种兼容性很差的植入体痕迹。”
她抬起头，看向李豫：
“应该跟机械神教宣称的‘意识上传’有关。”
蔚奥莱特站直身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技术性的审慎：
“这项技术很复杂。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大脑全区域数据转移，即使在天空城最顶级的实验室，也需要大量的精密设备，高分辨率脑波扫描阵列、低温维持舱、实时神经信号解译器、还有足以承载意识数据洪流的超算服务器。”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简陋的纹路，声音里透出明显的质疑：
“但按照这个邪教的介绍内容，信徒只需要信仰加斯帕，死后就能回归服务器。光靠他后脑那个垃圾芯片，绝对不可能做到。”
“这身电路……可能有辅助作用。也许是某种……简化的信号放大器？或者粗糙的神经接口延伸？我不确定。但原理上，如果要把人脑意识上传，至少需要某种能将生物电信号采集、转译并发射出去的装置。”
她摊开手，终端屏幕的光映亮了她脸上混合着无奈与焦躁的神情：
“不过我手里工具不全，没法做深度破解，确认这些纹路的具体功能。”
蔚奥莱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住李豫：
“你想清楚。我们时间有限。”
“要等这家伙自己醒过来的话……以他现在的脑震荡程度，加上垃圾区普遍的营养不良和潜在感染，可能需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冷硬：
“万一他醒过来，却只是个底层喽啰，对教派核心一无所知，或者干脆是个被洗脑到只会念口号的疯子……那我们最后还是得暴力破解芯片。到那时，我不会再考虑你的意见。”
李豫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俘虏身上那些诡异的电路纹路和蔚奥莱特冷静的脸上来回移动。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忽然开口：
“你对意识上传……很了解？”
蔚奥莱特正在操作终端的手指，稍稍停顿了半秒。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
当她看向李豫时，那双翡翠般的绿眸里，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了解？”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却没什么温度：
“李豫。你知道公司这边，对强人工智能的压制有多严格吧？”
“不算那个可能和公司有秘密协议的巴尔撒泽……现存所有公开的、被允许运行的人工智能，本质上都只是高级的应答脚本。它们能处理数据，能执行预设流程，但没有真正的‘思考’。”
“但是，公司需要在环宇网络系统中布设大量的、具备基础逻辑判断、模式识别和自我优化能力的‘节点’。监控数据流、分析潜在威胁、优化系统效率、甚至……预测用户行为，引导舆论，操纵市场。这些工作需要灵活性、直觉、以及某种……基于经验的‘模糊判断’。”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豫，绿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在人工智能不能提供服务的情况下，人类，就是最好的替代品。”
“湿件。”
蔚奥莱特清晰地说出这个词，但这个词本身却带着一股诡异粘稠的血腥气。
“每年都有大量的人‘失踪’。顶尖的黑客、有天赋的程序员……被秘密抓捕，被‘评估’。”
“合格者会被切除部分前额叶，为了降低自主意识干扰，提高与系统的‘兼容性’。然后，他们的大脑会被取出，浸泡在特制的营养液中，接入环宇网络的核心节点。成为‘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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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曾经有实体、有名字、有过去的人，现在只是一坨浸泡在罐子里的、活着的神经组织。他们的意识被强制接入系统，日夜不停地处理数据，执行任务，直到……”
蔚奥莱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渗入一丝极淡的、却令人心悸的虚无：
“直到‘湿件’的自然寿命结束。”
“然后呢？”李豫的声音很轻，他的思绪正悄然飘回那个广厦的深层实验室。
“然后？”蔚奥莱特笑了，“这些被销毁的大脑，其意识数据会短暂的停留在网络系统内部。”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
“公司不会浪费任何还有利用价值的东西。这些意识以纯数据的形式，被投放到环宇网络的公共数据层。它们失去了与现实的锚点，变成了……‘电子鬼’。”
“它们在信息洪流中飘荡，偶尔会被系统调用，执行一些零散的任务。但随着时间推移，随着海量的新信息冲刷、旧协议更新、系统架构迭代……这些没有实体支撑、没有维护的意识，会逐渐崩解。记忆混淆，逻辑错乱，最终……被彻底冲垮，消散成无意义的噪声。”
蔚奥莱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缓缓地、将终端屏幕熄灭，然后抬起头，彻底转向李豫。
她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就是这样”的手势。动作很随意，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坦白的意味。
“如果不是凯特琳的庇护……”
蔚奥莱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我大概……早就变成那些‘电子鬼’中的一员了。”
这句话说完，三角空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远处垃圾区的嗡鸣似乎变得更响了。
李豫看着蔚奥莱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后怕或庆幸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陈述事实的平静。
数秒后，蔚奥莱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那些不快的记忆随着污浊的空气一起排出胸腔。
然后，她重新开口：
“还有件事情，我很在意。”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俘虏身上那些电路纹路，眉头蹙得更紧：
“如果加斯帕真的能够接收他的教徒意识，并且承诺‘永生’……那应该意味着，它拥有一台很大很大的服务器，并且具备长期存储、维护人类意识数据的能力。”
蔚奥莱特抬起头，看向李豫，绿眸里闪烁着清晰的、技术性的疑虑：
“李豫，人类维持意识，哪怕是简化后的、作为‘湿件’运行的那种意识，所需要的电子信号处理量和数据存储空间，都异常庞大。按照现有公司的技术水平，承载单个意识的最低配置服务器，其物理体积，起码也要占据一个单人间大小。”
她的语速还在加快：
“被放在垃圾区的加斯帕，几乎不可能拥有比天空城顶级公司实验室更高的技术水平。那么，如果它真的有一台能够接收并存储信徒意识的服务器……”
蔚奥莱特顿了顿：
“那台服务器，一定不会比天空城主营网络系统的核心节点还小。”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李豫，一字一顿地说：
“也就是，你曾经摧毁过的，id那个‘服务器农场’的规模。”
“这么庞大的服务器……机械神教近乎被‘禁锢’在垃圾区、从未真正传播到天空城的限制……以及，这个邪教发迹的历史。”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它不太可能是在垃圾区偶然兴起的邪教。这个教派的历史，和这台可能存在的服务器……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
蔚奥莱特抬起眼，翡翠般的绿眸直直地望向李豫。在那双眼睛里，李豫看到了清晰的、穿透层层迷雾后，窥见核心秘密时冰冷而震撼的光芒。
“谢谢你的打岔，我有一个新想法。”
“这个‘加斯帕’……应该不是单纯躲在垃圾区的三贤者之一。”
“它恐怕。”
“是曾经作为初代天空城的人工智能总控，与巴尔撒泽的争斗中失败，被困在这里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