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沉默地看着蔚奥莱特。
她的手指悬停在终端虚拟键盘的上方。昏暗的光线下，她苍白的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下颌线清晰得像刀锋。那双翡翠般的绿眸深处，此刻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属于顶级黑客面对技术挑战时、近乎漠然的专注。
她在等待一个指令。
一个允许她打开这枚芯片，探索其中可能存在的、关于加斯帕线索的许可。同时，也是一个默许她以这个俘虏的生命为代价，去尝试那个可能性不大的机会的……许可。
李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倒映着蔚奥莱特紧绷的侧影，也倒映着她手中终端屏幕散发的幽蓝冷光。他的目光深邃，仿佛在透过蔚奥莱特的冷静表象，审视着她话语背后更深处的东西，也在权衡着她所陈述的那个冷酷事实。
时间在狭小的三角空间里缓慢流淌。
远处排泄口方向的喧嚣似乎更远了，只剩下一种永恒的、属于这片废墟的沉闷嗡鸣。
几秒钟过去了。
蔚奥莱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
那是一种面对既定事实时、略带讥诮的确认。
“即使我们不杀他……”
她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直白的、近乎残忍的剖析。她终于微微侧过头，用那双绿眸的余光瞥向李豫，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清醒。
“他也没什么活下去的机会了。”
蔚奥莱特的目光重新落回俘虏那张因昏厥而麻木、却依旧残留着长期饥饿与暴戾痕迹的脸上。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着这方狭小的空间：
“失去了刚才争夺生存资源的机会……我们在选中他的时候，就已经……给他宣判死刑了。”
她顿了顿：
“那个他信仰的加斯帕，最好真的能把他的意识上传，在服务器中永生。”
她重新看向李豫。这一次，她的目光完全转了过来，那双翡翠般的眼眸直直地望进李豫的眼睛深处。
“我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我看到你之前想遮住的东西了。”蔚奥莱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个带路的小孩……是死了吧。”
沉默。
几秒钟。
蔚奥莱特没有等李豫回答。她似乎也不需要答案。
她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淡漠：
“我没上过学。我见过死人。很多很多的死人。”
“我是夜影。我在天空城呼风唤雨。光是被我烧掉脑子的黑客……就不计其数。”
她的语气异常平静：
“为了我们的目标，死几个人算什么。”
蔚奥莱特的目光重新聚焦于手中的终端，手指重新悬停在虚拟按键上方。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那是一种准备投入工作、摒弃一切杂念的姿态。
“我必须救凯特琳。”
她最后说道，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钢铁般的决绝：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指尖，朝着那个即将启动强制破解程序的虚拟按键，按了下去。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并不粗暴，甚至有些轻，但那力道却不容置疑，精准地中止了她下按的趋势。
蔚奥莱特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李豫正看着她。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此刻清晰地倒映着蔚奥莱特紧绷的脸，也倒映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来不及完全掩饰的焦躁与决绝。
“如果他的芯片里……”
李豫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理性的探讨语气，仿佛刚才那段关于生死代价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些无聊的口号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地上昏迷的俘虏，又转回蔚奥莱特脸上：
“我们岂不是还得再去抓一个回来？”
李豫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终端屏幕上，那上面还显示着芯片简陋结构的分析图：
“你也说过……它的内存量很小，不是吗？”
他抓着蔚奥莱特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但并未完全放开。然后，他对着蔚奥莱特，缓缓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他死了。”
李豫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未必比现在有价值。”
这句话落下后，有那么短短的一两秒钟，空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凝滞。
只有远处永恒的嗡鸣，和两人之间几乎能听见的呼吸声。
然后。
蔚奥莱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很轻微，从被抓握的手腕开始，迅速蔓延至肩头，再到整个脊背。她始终挺直的背脊，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击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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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回头，重新看向李豫。
当她的脸完全转过来，那双翡翠般的绿眸完全对上李豫的视线时。
李豫看到了。
在蔚奥莱特那双总是清冷、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数据屏障的眼眸深处，此刻正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积累、膨胀，最终突破了那层坚冰般的自制。
泪水。
透明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瞬间冲散了她眼角那些早已斑驳的深色眼影。两条混杂着黑色油彩的湿痕，如同肮脏的溪流，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不受控制地蜿蜒而下，留下清晰的轨迹。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被强行压抑住的哽咽。
然后，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
“……我知道。”
蔚奥莱特终于开口了。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她平时那种清冷平稳的语调判若两人。她似乎想控制，但话语已经不受控制地变得凌乱：
“我只是……着急。”
她抬起那只没被抓住的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却把黑色的眼影抹得更开，在苍白的面颊上晕染开一片狼狈的污迹。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叱咤网络、令公司头疼的顶级黑客“夜影”，而更像一个……不知所措的、承受了太多压力的年轻女孩。
“看到垃圾区的场景……我……”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话语断断续续：
“我很生气。”
蔚奥莱特死死咬住下唇，试图阻止更多的哽咽泄露出来，但泪水依旧汹涌：
“即使我过去的人生中……无数次对抗公司……也不及我现在的愤怒。”
她抬起那双被泪水浸透、此刻显得异常脆弱却也异常明亮的绿眸，望向李豫，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颤抖：
“我救不了人。我不像你……连公司的战舰都不怕……”
她摇了摇头，更多的泪水被甩落：
“我很弱小……我什么都做不到……”
话语在这里彻底破碎，化作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她低下头，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耸动着，那只被李豫抓住的手腕也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着。
李豫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向来以冷酷、高效、不近人情面目示人的黑客，此刻在他面前卸下所有伪装，暴露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无助、愤怒与恐惧。
他没有说话。
没有安慰，没有打断，也没有移开目光。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抓着她的手并未松开，仿佛成了此刻唯一还能支撑她不会彻底崩溃的锚点。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蔚奥莱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混杂着远处垃圾区永恒的嗡鸣背景音。
过了许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更短。
蔚奥莱特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膀偶尔无法抑制的细微颤动。
李豫这才缓缓地、松开了抓住她手腕的手。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意味，拍了拍蔚奥莱特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定。
“如果有那么一天……”
李豫开口了，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被泪水浸湿的寂静，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重量：
“我真的可以变成那个足以净化世界的烛龙。”
“我们一定可以……”
李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
“……给所有人自由。”
话音落下。
三角空间里，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
蔚奥莱特的抽泣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止了。
她依旧低着头，肩膀在李豫的手掌下微微颤抖。但那颤抖不再是崩溃，而更像是一种……缓慢的平复。
几秒钟后。
蔚奥莱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了头。
当她重新看向李豫时，脸上的泪痕还在，眼眶依旧泛红，但那双翡翠般的绿眸里，已经重新覆上了一层熟悉的、冰冷的坚冰。
刚才那场近乎失控的崩溃，仿佛只是一场短暂而遥远的错觉。
她抬起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将那些黑色的污迹擦得更花，却也让自己看起来……重新恢复了某种属于“夜影”的锋利。
“你还挺有作为邪神的觉悟的。”
蔚奥莱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
她冲着李豫，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安慰。”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俘虏，又看了看手中的终端，最后再次看向李豫，翡翠绿眸里闪烁着清晰的、属于行动者的光芒：
“我已经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