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并不厚重的合金门。
门与周围的墙壁材质一致,暗沉,光滑,边缘因为年代久远而略微变形。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窗口,也没有电子锁,只有一个老式的、已经锈蚀发黑的机械式旋转把手,突兀地嵌在金属表面,像是某个早已被时代淘汰的遗迹。
李豫在门前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蔚奥莱特也随之停下,翡翠般的绿眸警惕地扫视着门框四周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高能电磁脉冲手枪,是她离开方舟前从自由军库存里“借”走的最后底牌之一。
李豫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五指并拢,掌心向后,做了一个清晰而简洁的手势。
后退。
蔚奥莱特几乎是在看到手势的瞬间就理解了其中的含义。她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向后退了两步,脊背抵在了通道另一侧冰冷粗糙的墙壁上。她的呼吸压得很低,眼睛死死盯着李豫的背影,以及那扇看似普通的门。
李豫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透过这扇堪称轻薄的门,他能明显的感知到里面的空间并不算特别大,而且,没有任何生物反应,声音,热量都没有。听觉中呈现的空间似乎是密闭的,除了他手中的这扇门,已经再无出口。
李豫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污浊的通道空气涌入肺叶,带来熟悉的铁锈与陈年油污的味道。这味道在此刻反而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
五指张开,然后稳稳地、没有任何犹豫地,握住了那个锈蚀发黑的旋转把手,缓缓转动,推开。
门就开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门“消失”了。
李豫甚至来不及撤回手臂。
他只感觉到手掌一空,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前微倾了半步。而眼前,已不再是那条昏暗、狭窄、充满陈年金属与机油气味的通道。
强烈的光线,如同实质的墙壁,迎面撞来。
李豫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那光线太刺眼了,不是天空城那种经过多层滤光、永远带着一层灰蒙蒙调子的人造光,也不是垃圾区天幕破损处漏下的、被污浊空气过滤得惨淡失真的光线。
这是……太阳。
真正的、毫无遮拦的、高悬于蔚蓝色天穹之上的恒星光芒。热量随之而来,干燥、灼热、带着某种原始而霸道的生命力,瞬间穿透衣物,烙在皮肤上。
几秒钟的适应时间。
当李豫终于能完全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沙滩上。
细腻、洁白、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沙粒,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海浪声在耳边规律地轰鸣、退去,咸湿的海风带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卷起发梢,也带来一股混合了盐分、海藻与某种热带植物清甜的复杂气味。
他的脚下,沙地柔软而稳固。
他的左侧,几棵高大的椰子树倾斜着生长,宽大的叶片在热风中摇曳,投下破碎晃动的阴影。
他的正前方,大约十米外,一顶巨大的、条纹相间的遮阳伞斜斜插在沙地中。伞下阴影里,摆放着一张看起来舒适宽大的休闲长椅。
以及……人。
两个人。
距离稍近的那个,侍立在一旁。年轻,精壮,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短袖衬衫与浅色长裤,赤脚站在沙地上。他的手中端着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中,两只玻璃杯里盛满了透明的液体,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几滴冰冷的水正从杯口缓缓淌下,在托盘表面汇聚成一小滩湿痕。杯中,细小的气泡从底部不断翻滚上涌,在液体中拉出一条条绵密的轨迹。
他的面容……
李豫的眉头紧皱。
那张脸,他不久前刚见过。
那个被他轻易掳走,却在加斯帕降临后失去所有生命特征的年轻教徒的脸。
但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了饥饿的痕迹,身上也没有那些丑陋的电路纹身。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流畅有力,站姿挺拔而优雅。唯一相同的,是那双眼睛。
灰褐色的眼珠,此刻清澈透亮,像打磨过的琥珀。但里面盛满的,却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燃烧的狂热与盲从。那目光专注得可怕,牢牢锁定在遮阳伞下的另一个人身上,仿佛那就是他宇宙的全部意义,是他的神,是他的光,是他存在唯一的价值。
即使李豫和蔚奥莱特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这片海滩上,即使他们站立的位置距离遮阳伞不过十米,这个年轻的侍者,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瞥向他们。
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那把伞,和伞下的人。
李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长椅。
那个人半躺着,姿态慵懒而放松。
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与脖颈。赤裸的上半身肌肉匀称,肤色是长期日晒后形成的深麦色,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下半身穿着一条花哨到有些刺眼的沙滩短裤,红绿蓝黄交错的几何图案。脸上戴着一副巨大的、镜片颜色极深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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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剩下的部分。
分明和李豫在方舟时对峙过的,梅尔基奥尔的全息影像几乎一模一样。
要说区别,可能是眼前这人晒得更黑一些,肤色更深,更像是长期在户外活动留下的痕迹。而且,梅尔基奥尔给人的感觉是非人感的完美,而眼前这人,尽管躺着,浑身却散发着一股更加原始、更加……截然不同的活力,甚至有点痞气。
就在这时。
长椅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李豫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下巴向着侍者随意地示意了一下:
“向远道而来的朋友献上酒水吧。”
声音的主人说道,语气理所当然,仿佛李豫和蔚奥莱特是他约好来度假的老友。
“这样的天气,”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品味海风的咸湿与阳光的灼热,“很适合来一杯莫吉托。”
侍者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像是接到了不容违逆的旨意。他微微躬身,将手中的托盘抬得更高了些。
他的目光,第一次,从长椅上的人身上移开,投向了李豫。
就在目光相接的刹那。
侍者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很剧烈,从他端着托盘的手指开始,迅速蔓延至整个手臂、肩膀,甚至让杯中的液体都晃荡起来,差点泼洒。他那张年轻健康的脸上,之前那种纯粹的狂热与专注,瞬间被另一种情绪撕裂,那是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认出了李豫。
认出了这个不久前,在另一个世界,几乎将他“吓死”的人。
侍者的嘴唇微微张开,灰褐色的眼珠里,狂热被惊惧覆盖,清澈被混乱取代。他看向李豫的眼神,如同看到了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长椅上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一只手臂,手自然地搭在了侍者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那只是一个很轻的动作,但就在他手掌接触侍者肩头的瞬间,侍者身上那股剧烈的颤抖,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停止了。
“不用在意他曾经对你的杀意,他和我不一样,是一位仁慈的神。”
长椅上的人开口,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劝慰:
“而且,没有他的出现,你也不会这么快……回归天堂。”
他顿了顿,搭在侍者肩头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像是长辈在安慰受惊的孩子。然后,他抬起头,墨镜转向李豫的方向。
墨镜的镜片颜色太深,完全看不到后面的眼睛。
但李豫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了镜片,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玩味,还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同类”般的打量。
长椅上的人嘴角,向上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奇怪。既不友善,也不敌对,更像是一种发现了有趣玩具的……新奇感。
“他和我一样。”
“都是坐在垃圾区神座上的真神。”
他看向那个已经恢复平静和狂热的侍者,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教诲的庄重:
“你必须对他保持……和你的神一样的敬意。”
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几秒。
海风卷着浪声,椰树叶沙沙作响。
然后。
他重新面对李豫。
“你说对吗……”
“……烛龙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