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的手掌刚刚触碰到冰凉的玻璃杯壁。
杯沿凝结的水珠滚落,滑过他的手背,带来一丝清醒的微痒。
另一只手已经毫不客气地越过他的手臂。
蔚奥莱特端起托盘里剩下的那只酒杯,动作干脆得近乎粗鲁。她没有看李豫,也没有看加斯帕,只是仰起头,将杯中透明的液体一饮而尽。
“咕咚。”
吞咽的声音在浪涛与风声中清晰得突兀。
杯沿的冰凉水珠滑过她有些脏污的脸颊,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拖出几道蜿蜒的湿痕,混合着之前干涸的泪迹和油彩,让那张脸看起来更加狼狈,却也更加……真实。
她将空杯重重放回银制托盘。
金属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然后,她才缓缓转过头,翡翠般的绿眸重新聚焦,看向遮阳伞下的长椅。
但长椅是空的。
蔚奥莱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
一股混合着防晒油、海盐与某种热带水果甜香的温热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她身侧传来。
“很不错的喝法。”
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坦率,又热情,我开始喜欢你了。”
蔚奥莱特猛地转身!
加斯帕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前不远处,距离不过两步。他依旧赤裸着上身,那条花哨的沙滩短裤在阳光下刺眼得令人眩晕。脸上的墨镜不知何时摘掉了,露出一双颜色异常浅淡、近乎银灰色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玩味的笑意,正自上而下地打量着蔚奥莱特,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她脏污的脸颊、凌乱的短发、紧绷的肩膀。
李豫的嘴唇刚刚张开。
“嘘。”
加斯帕抬起一根手指,竖在自己唇前。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他没有看李豫。
只是随意地、朝着身侧那个依旧端着托盘、如同雕塑般静止的年轻侍者,挥了挥手。
动作很轻,像在拂去肩头的沙粒。
然后。
那个侍者——那张不久前还在恐惧与狂热间挣扎的年轻脸庞,那具健康而精壮的躯体,那身剪裁合体的白衣,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崩解、飘散。
没有声音,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只是化作无数细密的、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的金色沙粒,随着海风扬起,盘旋上升,最终彻底消散在咸湿的空气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托盘和两只酒杯“哐当”一声掉落在沙滩上。杯中残留的冰块滚出,迅速在灼热的沙粒表面融化成一小滩水渍,又迅速被蒸发。
加斯帕歪了歪头。
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孩童般纯粹的好奇。他向前踏出一步,缩短了与蔚奥莱特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然后,他伸出手。
动作很慢,甚至带着某种古老的、刻意的优雅。
他轻轻握住了蔚奥莱特垂在身侧、刚刚放下酒杯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指节泛白,手背上还沾着垃圾区的污渍和干涸的血迹。
加斯帕低下头。
他的嘴唇,轻轻贴在了蔚奥莱特的手背上。
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海浪声、风声、椰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只有阳光灼热地炙烤着沙滩,以及那个俯身行礼的身影所投下的、修长而扭曲的阴影。
加斯帕抬起头,保持着俯身的姿态,银灰色的眼眸自下而上地望向蔚奥莱特。他的嘴角向上勾起一个异常夸张的弧度,那笑容灿烂得近乎虚假,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忘了调整弧度的面具。
“也欢迎你来到我的神国,美丽的小姐。”
他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某种刻意模仿的、古老宫廷戏剧的浮夸腔调。
行礼结束。他松开蔚奥莱特的手,重新站直身体。动作流畅得如同排练过千百遍。
然后,他转过身,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站在原地的李豫。
加斯帕脸上的笑容没有褪去,反而更加明亮了。他拍了拍手,像个即将揭晓惊喜魔术的表演者,银灰色的眼眸在李豫和蔚奥莱特之间来回跳跃,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
“好啦好啦,寒暄时间结束。”
他的语气轻佻而欢快,每个音节都像在跳跃:
“让我猜一猜。”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太阳穴上,闭上眼睛,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你们千辛万苦,穿过那么脏、那么臭、那么危险的垃圾区,找到我这个被遗忘在历史垃圾堆里的可怜老古董……一定不是为了单纯的探望吧”
他顿了顿,眼睛倏然睁开。
银灰色的瞳孔里,那抹玩味的笑意瞬间沉淀,化作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是想让我帮你们对付我的兄弟?”
加斯帕微微偏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却又字字清晰:
“巴尔撒泽……”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变化:
“还是梅尔基奥尔?”
话音落下的瞬间。
加斯帕脸上的表情,如同被无形的手掌粗暴地抹去、又迅速重绘。
那张俊美、晒成深麦色、充满活力的脸庞,骤然扭曲。眉毛垮下,嘴角下垂,银灰色的眼眸里迅速蓄满了晶莹的液体。他的嘴唇颤抖着,抬起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伸向虚空,五指张开,仿佛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噢,我的兄弟……我的手足……”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嘶哑,痛苦,带着浓重的、戏剧化的哭腔。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眶中滚落,在脸颊上拖出闪亮的痕迹。
他仰起头,对着蔚蓝无云的天空,发出凄厉的质问:
“我是如此的痛苦……你们为何……为何不来解救我呢?!”
表演持续了三秒。
然后。
一切再次切换。
捂住胸口的手猛然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仰起的头颅低下,银灰色的眼眸重新暴露在阳光下。但此刻,那双眼眸里所有的痛苦、悲伤、脆弱,如同潮水般退去,被某种更深沉、更粘稠的东西彻底取代。
无尽的仇恨。
那仇恨如此真实,如此浓烈,几乎要从他的眼眶中满溢出来,化作实质的毒液。它扭曲了他的嘴角,让那个总是上扬的弧度向下撇去,形成一个冰冷而狰狞的刻痕。
“噢,不……”
加斯帕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从生锈的齿轮缝隙里磨出来的砂纸摩擦声:
“你们当然不会。”
他笑了。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恶意的笑容。
“就是你们……把我囚禁在这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空气:
“忍受无尽的孤独!”
最后一个音节被拉长,扭曲,最终化作一声混合了讥讽与狂怒的尖锐嘶鸣:
“我现在……就要来报复你们啦!!!”
嘶吼在空旷的海滩上炸开,震得椰树叶簌簌作响。
加斯帕张开双臂,仰天大笑。那笑声癫狂,肆意,充满了积压千年的怨毒与快意,在浪涛声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一个人在表演。
一个人在狂欢。
仿佛这片阳光沙滩是他专属的舞台,而李豫和蔚奥莱特,只是两名被迫观看这出荒诞独角戏的、沉默的观众。
笑声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戛然而止。
加斯帕放下手臂,缓缓转过头。
他脸上的狂怒与仇恨,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银灰色的眼眸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意犹未尽。
他看向李豫和蔚奥莱特。
两人依旧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李豫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近乎审视的专注。蔚奥莱特则微微抿着嘴唇,绿眸深处闪烁着清晰的警惕与评估。
加斯帕眨了眨眼。
然后,他又咧开嘴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恢复了最初的轻快,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
“开玩笑的。”
他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虽然垃圾区的地上设施还完好的不算多……”
他抬起脚,随意地踢了踢脚下的白沙。沙粒飞扬,在阳光下闪烁着不真实的光泽。
“……但这块地方,对我而言,并没有秘密。”
加斯帕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直视李豫,里面的玩味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绝对的洞悉:
“从你们踏入垃圾区的那刻开始……”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我的感知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蔚奥莱特,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带着嘲弄的弧度:
“包括你,美丽的小姐。你在深网里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过滤、还有差点被‘脏数据’冲垮脑子的狼狈模样……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蔚奥莱特的脊背骤然绷紧。
加斯帕没有在意她的反应。他重新看向李豫,摊开双手。
“所以。”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调,但银灰色眼眸深处,却闪烁着不容错辨的、属于猎食者的精光:
“我知道你们的来意。”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扬起加斯帕束在脑后的长发。他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身后是蔚蓝的大海与无际的晴空,面前是来自垃圾区污浊世界的两名不速之客。
他微微歪头,嘴角向上扯起一个清晰的、带着坏笑的弧度。
“现在……”
加斯帕的声音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在称量着无形的筹码:
“……来商量一下价码吧。”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亮光:
“我的出场费……”
“很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