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强靠在椅子上,感觉无比疲惫。他一边要应付厂里这一大堆烂事,一边还要处理家里的情绪。这种内外夹击的感觉,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恳求说:“妈,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想给我争口气。现在气也顺了,您就安心在家享福,带带孙子,好不好?厂里的事,您就别管了,也别再听那些人到您面前嚼舌根。他们不是为您好,他们是想利用您,保住他们自己的利益。”
“你这是嫌我多事了?”小乔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
“我不是那个意思。”曹大强头疼欲裂,“我是说,爸爸把这个担子交给我,我就得对得起他的信任。何经理他们是专业的人,他们做事有他们的规矩。我要是今天因为他是您提拔的人就放过他,那明天就能有第二个、第三个李主任、张主任。这个厂子,就永远也别想好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妈,这个厂以后是留给我们兄弟四个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败掉。所以,这件事,我必须这么做。以后类似的事,可能还会有。我希望您能理解我,支持我。”
这是曹大强第一次用这种严肃、不容商量的语气跟母亲说话。
以前,他总是顺着她,让着她。但今天,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曹大强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
“……行,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小乔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充满了失望,“以后厂里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再问。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曹大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大强就是老实巴交的曹小刀,长得一模一样!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何建斌走了进来。
“跟家里沟通好了?”他问得很直接。
曹大强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吧。”
“做管理,很多时候,就是做选择。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何建斌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今天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要好。立威,是改革的第一步。没有威信,任何制度都是一纸空文。”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曹大强的桌上。
“这是今天下午,李想和财务科那边初步对出来的,关于后勤部的一些账目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曹大强拿起来翻了翻,越看心越惊。
那个刘主任,不光是虚开招待费,还利用职务之便,在办公用品、劳保用品的采购上大吃回扣,甚至把厂里一些还能用的旧设备当废品卖掉,然后私吞了款项。短短半个月,他捞到的好处,就不下五十万。
“这……这是抢劫!”曹大强气得手都发抖了。
“在很多管理混乱的企业里,这就是常态。”何建斌的语气很平静,“他只是被推到台前的一个。水面之下,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人,我们暂时还不知道。”
曹大强把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
“查!必须一查到底!”他咬着牙说,“不管牵扯到谁,都不能放过!”
他心里那点因为跟母亲吵架而产生的内疚和难过,瞬间被一股熊熊的怒火所取代。
他终于明白,爸爸为什么要把这个烂摊子交给他。
这不光是责任,更是一场战争。
一场他和这些蛀虫之间的战争。
而他,作为厂长,作为曹家的老大,必须打赢这场仗。
“我明白。”何建斌点了点头,“不过,曹厂长,光靠查账和抓人,是治标不治本的。最重要的,是建立起一套新的,行之有效的制度,堵上所有的漏洞,让那些想伸手的人,没有机会伸手。”
“我该怎么做?”曹大强此刻看何建斌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别急。”何建斌说,“我们一步一步来。明天,先把各个部门的真实情况摸清楚。然后,我们再来谈制度重建的事。”
看着何建斌那双沉稳而自信的眼睛,曹大强那颗烦躁不安的心,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曹小刀去哪了,早开着车跑了,他早就预感到小乔这一家子开始麻烦了,大财乱,现在二强,三强,躲的远远的,他们就想好好上班生活,守着老婆孩子。知道自己不是管理那么大厂子的料……
第二天上午九点,厂里,还是那间会议室。
气氛跟昨天截然不同。
没有了压抑的沉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和忐忑。每个走进会议室的中层干部,手里都抱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脸上都带着一丝没睡好的疲惫。
昨天刘主任被当场拿下,就像一颗炸雷,在所有人的头顶炸响。
所有人都明白,这次是真的要动真格了。谁要是再敢敷衍了事,下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可能就是自己。
曹大强和何建斌的团队准时走进会议室。
曹大强今天看起来比昨天镇定多了。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工服,而不是那套让他别扭的西装。他觉得,这样更像自己。
他坐下后,没有说任何废话,只是对何建斌点了点头。
何建斌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昨天我们已经听取了各位的‘口头汇报’。今天,我们想看点实际的东西。还是从财务科开始,陈科长,把你们准备好的数据,用投影仪放出来,给大家都看看。”
财务科长老陈的脸又白了。
他没想到,居然还要当众“处刑”。
他颤颤巍巍地把u盘插上电脑,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张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财务顾问李想站了起来,走到屏幕前,像个严厉的考官。
“陈科长,请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工厂的原材料采购成本,在过去半年里,上涨了15,而同行业的平均涨幅,只有5?”
“还有,我们的应收账款周期,长达90天,远高于行业平均的45天。也就是说,我们的货卖出去,要三个月才能收回钱。这导致了公司巨大的现金流压力。请问,销售部和财务部,在催款方面,都做了哪些努力?”
李想的问题,又快又准,每一个都打在要害上。
陈科长和被点到名的销售科长,站在那里,满头大汗,对着屏幕上的数据,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但他们的解释,在冰冷的数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接下来,生产科、技术科、人事科……
每一个部门的负责人都被叫起来,对着自己的数据,接受何建斌团队的公开质询。
生产顾问周浩指着一张生产曲线图,毫不客气地问:“三号车间的设备故障率为什么连续三个月都在攀升?设备科的日常保养记录在哪里?是因为设备老化,还是保养不到位?”
人事顾问张静则拿出了一份考勤统计:“为什么后勤和行政部门的加班申报,是生产车间的两倍?他们具体在加什么班?有加班工作日志吗?”
一个个尖锐的问题,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天华厂华丽外袍下,那一个个化脓的伤口。
曹大强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但他听得比谁都认真。
他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财务模型,但他听得懂那些数据背后代表的意义。
成本比别人高,说明采购或者生产环节有猫腻,有人在吃回扣,或者存在巨大的浪费。
回款比别人慢,说明销售人员无能,或者根本就没把催款当回事。
设备故障率高,说明没人爱惜这些吃饭的家伙,日常管理一塌糊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