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太后目光淡淡扫过礼官,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威压:“礼制?非议?”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悲凉的弧度,“武皇帝生前,于丁夫人,始终心存愧疚,此乃人所共知。今丁夫人既去,生前恩怨,皆成云烟。让其与武皇帝同穴而眠,既是丁夫人身为元配应得之尊荣,亦是丁夫人为曹氏诞育子修(曹昂字)之功所应得之哀荣。更是全了武皇帝一份生前未能了却的心愿。”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决:“至于非议,本宫一力承担。你只管依命行事,命人前往谯县,迎回丁夫人灵柩,择吉日,与武皇帝合葬于高陵。一切仪制,按诸侯王正妃之礼办理,不得有误。”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既全了礼法(原配、诞育嫡长子),又打出了“完成武皇帝心愿”这张感情牌,更将可能的责任揽于自身。
礼官再无话可说,只得躬身领命:“臣遵旨。”
消息传出,自然在朝野内外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有人赞卞太后胸襟宽广,不忘旧人,有母仪天下之风。
也有人暗中非议,认为此举多余,甚至可能触及皇帝曹丕敏感的神经——毕竟,丁夫人是曹昂的生母,而曹昂若在,这皇位根本轮不到他曹丕。
曹丕得知此事后,沉默了片刻。
他来到文昌殿,向母亲请安,言语间试探着问道:“母亲,丁夫人之事是否需再斟酌?毕竟当年”
卞太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儿子:“陛下是担心,丁夫人与子修兄长,会分了你在史书上的光芒?还是担心,为娘此举,会让人非议你不够孝悌?”
她的问题直指核心,犀利得让曹丕一时语塞。
卞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丕儿,你如今是皇帝,胸怀当如江海。丁夫人是你父亲心中一道疤,也是曹家一段无法抹去的往事。让她与你父亲合葬,并非是为了彰显她,而是为了抚平那道疤,了却那段公案。让世人看到,我曹家,并非只有冷酷无情的权谋,亦有念旧情、全礼义的一面。这对你,对魏国,并非坏事。”
她再次将个人情感,巧妙地包装成了政治需要与家族声誉。
曹丕沉吟良久,终是点了点头:“母亲思虑周全,是孩儿狭隘了。”
他不再反对。
事实上,他也明白,母亲决定的事情,尤其是在这类涉及父亲旧事的问题上,他很难改变。
吉日选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
邺城西郊,曹操的高陵之前。
仪仗并不算极其盛大,却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
曹丕率领宗室子弟,身着祭服,立于最前。
卞太后则坐在特设的凤辇之中,垂帘并未完全放下,能让她清晰地看到前方的景象。
丁夫人的灵柩,从谯县一路护送而来,覆盖着代表正妃身份的帷幔,被小心翼翼地与曹操的棺椁并置,缓缓送入那早已修葺一新的墓穴之中。
“合葬——”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声唱喏。
泥土,开始被工匠们一锹一锹地扬起,落向那并排而置的两具棺椁。
黄土纷扬,在春日明媚的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尘埃。
卞太后端坐在凤辇中,目光穿透那飞扬的尘土,静静地凝视着墓穴的方向。
她的面容,在珠帘的阴影下,看不真切神情。
她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刚烈骄傲的女子与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丈夫与儿子,在这冰冷的黄土之下,以这样一种方式,以一种迟到了太久沉默的姿态,终于“团聚”了。
这算是一种和解吗?
还是一种更深的永恒隔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亲手为这段纠缠了数十年的恩怨情仇,画上了一个看似圆满的句号。
她给了丁夫人身为原配的最后尊荣,也或许,是替那个早已长眠地下的男人,偿还了一份他生前无法偿还的良心债。
同时,她也彻底埋葬了那段属于曹操与丁夫人的她从未真正参与也无法理解的过去。
从此,史书上,曹操的身边,将只有她卞氏的名字,作为他最终的配偶,与他一同接受后世的香火与评说。
黄土,渐渐覆盖了一切,将所有的爱恨、愧疚、决绝、荣耀与悲欢,都深深掩埋。
地面被重新夯实,立起巨大的石碑,刻上曹操与丁夫人的名讳与谥号。
仪式结束,百官与宗室依次退去。
曹丕也上前,请母亲起驾回宫。
卞太后却摆了摆手:“陛下先回吧,哀家再待片刻。”
曹丕看了看母亲,见她神色平静,并无异样,便也不再坚持,率领众人先行离去。
喧闹的人群散去,高陵之前,顿时变得空旷而寂静。
只有春风拂过新翻的泥土与苍松翠柏发出的沙沙声响,以及那辆孤零零停驻的太后凤辇。
卞太后依旧坐在辇中,没有下来。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座新隆起的巨大土丘,望着那块冰冷的石碑。
许久,许久。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她终于缓缓收回目光,对侍立一旁的内侍轻声道:“回宫吧。”
凤辇启动,平稳地驶离了这片安葬着英雄与遗憾的土地。
辇中,卞太后闭上双眼,靠在柔软的垫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滴泪,悄然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渗入繁复的衣料纹理,消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从未流过。
只有那新坟上的黄土,在夕阳的余晖下,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
见证着权力的更迭,情感的纠葛,以及这历史洪流中,一个个身不由己的灵魂,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