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带起尖锐的呼啸。
那只正埋头刨食草根的兔妖,似乎有所察觉,长耳猛地一抖,可为时已晚。
灌注了法力的箭矢后发先至,自兔妖的左眼整个贯入,从后脑透出。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悲鸣响彻林间。
兔妖的身躯在原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好!”
“元堑哥好箭法!
灌木丛后,那几个半大的孩子见状兴奋地欢呼。
他们一股脑地从藏身处冲了出来,朝着那只死去的兔妖围拢过去,准备取回战利品。
池元堑脸上也露出得意笑容,他将手中的黑色硬弓背到身后,正要上前。
可就在此时,林地深处,周遭的树叶无风自动,簌簌作响,方才还叽叽喳喳的林鸟,瞬间噤声。
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们茫然地四下张望。
吼——
一阵满含愤怒的咆哮,自密林中传出。
紧接着,灰色的影子以惊人的速度冲出,重重地落在那只死去的兔妖旁。
那是一头体型足足大了一圈的灰色兔妖,它浑身的毛发根根倒竖,泛着幽暗灵光,眼瞳赤红如血,其中燃烧着狂暴的怒火。
它低头,用鼻子拱了拱地上那具尚有馀温的幼崽尸骸,口中发出呜呜的悲鸣。
下一刻,它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瞳锁定住了不远处的池元堑。
方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孩子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单单兔妖那狂暴的气息就让他们两股战战,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个孩子顿时作鸟兽散,哭喊着朝林外四散奔逃。
池元堑亦是心头狂跳,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可他看着那些仓惶逃窜的同伴,又看了看那头锁定自己的兔妖,倾刻间便有了决断。
身为池家子弟,他又将是青黎县未来最好的弓手,怎能临阵脱逃。
他一边快速向着孩子们逃离的反方向倒退,一边反手取下背后的硬弓,动作迅捷地搭上了箭矢,将弓弦拉满。
“去!”
箭矢离弦,直奔那兔妖面门。
然而,那兔妖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任由那支箭矢射在自己蓬松的胸前。
那足以洞穿寻常妖兽皮毛的箭矢,竟被那层厚实的毛发弹开,无力地坠落在地。
见自己的箭矢无效,池元堑心中一沉。
那兔妖后足在地面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化作灰色残影,朝着池元堑猛扑而来。
腥风扑面,那对足有成年人小臂长短的门牙,在日光下闪铄着森然的寒芒。
池元堑瞳孔骤然一凝,他竭力向一侧翻滚闪避。
兔妖的门牙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带起的罡风却重重地撞在他的胸口。
噗。
池元堑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被那股巨力卷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数丈之外。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那兔妖一击不中,已然掉头,再度朝着他冲来。那赤红的眼瞳之中,只剩下将他撕成碎片的暴虐。
千钧一发之际,数道明黄色的符录,凭空出现在半空,它们灵光大放,如流星般坠下,精准地落在了兔妖的四周。
嗡——
一道由符文构成的光幕拔地而起,形成一个临时的囚笼,将那发狂的兔妖堪堪困在其中。
兔妖一头撞在光幕之上,被那股反震之力撞得连连后退,它愈发狂怒,用门牙与利爪,疯狂地攻击着光幕。
“结阵!”
一声沉喝自林外传来。
县尉柳石率领着一队巡山卫,自林间现出身形。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池元堑,又看了一眼那被困住的兔妖,面色很是凝重。
几名修为在胎息五六层的巡山卫得令,立刻散开,各自占据方位,手中法器光芒闪铄,数道法力匹练交织成网,朝着那光幕中的兔妖当头罩下。
一番苦战之后,那头发狂的兔妖,终是力竭,被巡山卫合力斩于阵中。
柳石走到池元堑身旁,将他扶起,又探查了一番他的伤势,确认只是气血翻涌,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着这个平日里颇为机灵的孩子,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两具兔妖的尸体,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
“带上所有人,回县衙。”
……
当晚,池家宗祠。
祠堂内光线昏暗,一排排祖宗牌位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肃穆庄严。
池元堑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背上那道被戒尺抽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池乾祐手持一根由乌木制成的戒尺,立于他身前,面色铁青。
“你可知错?”
池元堑倔强地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眼中满是不服。
“我没错!《破甲》弓诀,本就是要于实战中磨练。我是在为了将来能更好地保护青黎县,才入山狩猎的!”
“混帐!”
池乾祐怒极,手中的戒尺再次扬起,重重地抽在了池元堑的背上。
啪!
这一击,远比上一击更重。
池乾祐已在其中带上了一缕《万涡归流诀》的法力。
那层层叠叠的暗流,顺着戒尺抽出的红痕,在池元堑的背上反复拍击,撕扯出阵阵的钻心疼痛。
池元堑疼得额上冷汗直冒,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磨练弓术?”
池乾祐看着幼子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怒火更盛。
“磨练弓术,便可将同伴的性命视作儿戏?若非柳县尉带人及时赶到,今日躺在那林中的,便不止是那两头妖物!”
他想起长子元荆离家前留下的那本手记。
手记中,元荆对山嵇城各大家族的家风,有着详尽的剖析。
其中便提及,富贵之家,最易养出不知天高地厚、视人命如草芥的子弟。
池家如今为青黎之首,一言一行,皆为县中表率。
他身为县守,池家子弟,更要懂得何为责任,何为守护。
他要立下的家风,便是庇护治下子民。
池元堑今日之举,显然已经触碰了这条底线。
“池家子弟,享一县供奉,当思回报。遇事,当先护百姓,再思己身。你今日引同伴入险境,只为一己之私,此为大错!”
“为父罚你,你可心服?”
池元堑感受着背上那股不断层层叠叠的痛楚。
依旧昂着头,眼中倔强未减分毫。
“孩儿……不服!”
池乾祐看着他,最终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戒尺。
“好,好一个不服。”
他转身,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幼子。
“你便在此处跪着,对着列祖列宗,好好想一想,你错在何处。”
“何时想明白了,何时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