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哈赤头一天入京,当然在牢房,还是破烂的牢房。
刑部天牢半截在地下,只有顶部有一尺宽的石头窗。
天气不冷,有妻妾给收拾,努尔哈赤坐在干草中,气定神闲。
代善、阿敏、黄台吉对老头这神色很奇怪。
做阶下囚,反而越发自信。
何和礼就不陌生,后辈终究没见过刀口舔血的努尔哈赤,就算有印象,小时候记忆模糊。
大金已经到这地步,不可能再坏了,对努尔哈赤来说,做什么都是在上升,当然越发自信。
牢里的稀饭还不错,有米、有盐,能保持体力。
努尔哈赤在干草中静坐,听着家人呼吸,抬头看窗外。
没有月光,但从窗口能看到满天繁星。
一切都有机会,可惜没有时间。
自己老了,那混蛋还年轻。
真恨啊!
通道口出现灯笼的亮光,牢房也没有关门,灯笼直接到奴酋身边,看他没睡觉,摆摆手,“努尔哈赤,出来!”
奴酋笑了,不怕倒霉,就怕没利用价值。
天朝上国嘛,咱熟,来过很多次。
跟守卫来到地面,一个刚修建的简易轮值房子。
英国公抱胸斜靠在椅中,瞥一眼进来的努尔哈赤,淡淡说道,“山中野虎,一只老朽。
努尔哈赤躬身,“见过太保!”
英国公老神在在,“你到京城有十次吗?”
“回太保,八次!”
“哦,间隔多少年?”
“二十一年!”
英国公伸手示意他可以坐下,“不错,是个隐忍之辈,示忠封赏、侦测串联,国公府还有你送来的黑貂皮和千年人参。”
“罪人拜见先代国公四次!”
努尔哈赤一边说,一边在旁边落座,部曲给放下一杯茶。
卫时觉若在现场,很快能发现不同,桀骜的奴酋,面对英国公彬彬有礼。
这不是卑微,他好像很习惯天朝上国虚伪的社交游戏。
“努尔哈赤,老夫想听听你说实话,你认为觉儿什么时候打败建州?”
“回太保,卫时觉的打法是拒绝正面接触,断绝战争基础,他去朝鲜之前,建州已经输了,我们应该转进辽北草原,不该挣扎。
去年本部最精锐的护军奔袭炒花,被邓文映疲师打败,我们虽然抢到察哈尔的牲口和牧民,回去才发现,护军再无可能出现。
战力一日比一日低,人人怯战,就连家眷也害怕听到明军出现,一个月前,明军出现在辽北,火器斩杀五千人,其他人彻底失去接触的勇气。
张维贤听着点点头,“觉儿确实打掉你的战争基础,但你还是盯着军队思考,其实觉儿打的是建州税赋能力,基本组织能力。”
努尔哈赤喝了口茶,犹豫问道,“太保,罪人没听出有什么区别。”
张维贤笑了,“努尔哈赤,觉儿很看重你原配夫人对建州的影响,知道为什么吗?”
“他在判断建州能不能被招安。”
“错,他若想着招安,就不可能采取绝根的打法。”
“驱使八旗做从兵,很明显的计划。”
张维贤依旧摇头,“若那么简单,就不是觉儿,他的手段很多时候看起来莫名其妙,结束的时候才能感到抽筋扒皮。”
“罪人始终不认为卫时觉有将军才能,他带着军队从不为作战,眼光犀利,做事干脆,找到弱点,能放大弱点,最终逆转大势,罪人总想在军事上赢,才一直上当。”
张维贤莞尔,“努尔哈赤,你们建州没有官员,将就是官,不需要养官府,八旗制度也不是毫无价值,三个人就能养一个兵,老夫想听一听,你是如何操训军队。”
努尔哈赤摸摸八字须强忍激动,平复情绪道,“八旗不需要操训军队,打猎就是操训。”
“那就说说打猎如何操训。”
“建州乃穆昆-牛录组织,穆昆即氏族部落,以血缘姓氏为基础,负责山林狩猎、采集的协作,调解纠纷。通过联姻、认养、强压,将分散的穆昆整合,以觉罗为核心氏族,这就是护军的意义,死掉难以恢复。
牛录为狩猎编队,300人为一牛录,战时、闲时保持基本组织,狩猎战术直接转化为战场的协同战术。罪人原配詹泰,在物资后勤、定居划分、家眷安排、山林开垦、放牧采集等各方面规范,逐渐形成规矩,罪人只需要作战。”
张维贤皱眉看着他,“努尔哈赤,老夫是想听打猎转化的具体战术。”
“回太保,牛录狩猎,有祖传的习惯,分为围、打、守三队。
围队占半数,150人,外围封锁,携带长弓、长矛、猎犬,形包围,驱猎物,禁突围,迫中心。
打队占三成,90人,由精锐射手组成,位于内侧,射杀猎物。
守队占两成,60人,由牛录额真直接统领,驻守高地,指挥调度。
罪人与詹泰总结了打猎习惯,转化为战术。
围队转化为战场后,就是打援部队,负责切断援军路线,不对内杀戮,而是对外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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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队就是主攻,负责对被包围的敌军发起集中攻击,熟悉密集、精准射击,高效杀伤。
守队负责就是中军指挥与预备队,指挥全局、应对突变,发起追击。牛录额真在守队的指挥经验,战场能判断形势,调整战术,对比明军基层将领,优势巨大。”
张维贤静静听完,托腮想了一会,结论与奴酋截然不同,
“努尔哈赤,你的基层将官全是打猎挑选出来的天赋之人,根本没有培养规制,一旦进入平原定居,两代之后,建州就断了传承。
你的原配读史,有时间上的智慧,她看到了建州在传承方面的绝对弱点,而你被膨胀的战功蒙蔽了眼光。”
努尔哈赤点点头,“罪人如此结局,印证了詹泰的话。”
张维贤摆手,“错,你就算打到山海关,打到黄河北,恢复金国地盘,也断了传承,你的杀戮更大,史册中没有人比你杀性更大,建州会被肉体上绝种。”
努尔哈赤刚想接茬,张维贤突然起身,“时候不早了,就这样吧。”
向门口招招手,“天牢一日两顿,无须特别对待。”
刑部属官连忙领命,张维贤头也不回离开。
努尔哈赤回到天牢,思索一遍对话,张维贤好似从建州身上找什么答案。
不论是什么,自己隐晦表达了觉罗氏失去对大金的控制。
消匿威胁,就有信任,有信任就有价值,有价值就有机会,有机会就有希望,有希望就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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