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村距离顺义太远。
顺义这边听不到炮声,依旧在有条不紊的祭奠。
每日的祭奠都是卫家人先上香。
今日却没看到宣城伯,有儿子在,主持祭奠的人也没多想,十多天没休息,可能宣城伯太累了。
祭奠的人来来去去,一匹快马而来,骑士乃英国公部曲,进庄快步到客房。
英国公起床后,在椅中闭目喝茶,部曲附耳低语。
张维贤猛得睁眼,恼怒大骂,“一群废物,大白天杀什么,撤出来封锁河岸,见一个杀一个,不要接触,今晚调集投石机轰烂。”
部曲离开不到一刻钟,孙承宗进门。
“太保,南郊在做什么?”
张维贤若无其事轻笑一声,“大伙都知道白莲教在京郊,郑家大概有什么想法,昨日见福王后,锦衣卫说黄村有大量白莲匪聚集,老夫还是监国,把这尾巴处理干净。”
孙承宗瞬间没兴趣了,扭头离开。
田尔耕和许显纯,根本不是朝臣关注的人物。
这边在熬时间,黄村在熬心。
傻子都知道,神机营撤走更危险。
村中的百姓忍不住,不听缇骑劝说,三三两两逃向远方。
缇骑跟着去看形势,百姓过河时,被对岸封锁的兵马直接射死。
有弓箭手,证明调来了五军营的人,或者都督府幼官营加入围杀。
王好贤急得团团转,越急越没思路。
游击到小院,“伯爷,京营封锁南北两条河道,东边一马平川,封锁更远,更严密,至少有三道骑军。
咱们不能等到晚上,兄弟们死了一百人,伤者二百,战力全在,有能力护佑伯爷杀出去,哪怕是骑军,只要没有马炮阵,他们不是对手。”
卫时泰摆手拒绝,“若需要兄弟们杀出去,还不如直接亮明身份。”
“好吧,您拿主意,黄昏前您得决定,咱们得离开黄村,向南冲入永定河两岸的树林或庄稼地,不能给神机营固定的狙击地。”
卫时泰点点头,痛苦捏眉心,示意给他点时间。
宣城伯不想把张维贤逼到绝地,那他自己就成了死地。
老大教导了老三,他自己却是舅爷教导。
上代宣城伯,典型的官宦之后。
独子,受尽惯宠。
英国公嫡亲外甥,无人惹。
卫时觉的记忆中,他爹要么在家,要么在佥点所喝茶。
看起来尽心轮值,实则躲人情世故,完全不参与都督府诸事。
倒是读了几本圣贤书,说话很哲理,就是不交际。
卫氏乃武勋,又不是耕读传家,这样的家主培养不了继承人,老夫人看得焦急,把孙子交给兄弟培养。
张维贤也对油盐不进的外甥弃疗了,让老大从小跟在身边。
卫时泰刚轮值,就是后军实职督学官,从未与别的勋卫一样,做混日子提调官。
这是真培养。
既给经营班底的机会,也像儿子一样教导。
所以卫时觉才说,大哥与舅爷处世性格一样。
他们对世间的看法、判断一致。
一样的护亲,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拧巴。
老大与老三是亲兄弟,护亲思维之下,被带着慢慢对立。
卫时泰与老三不一样,对舅爷的感情很深,他不知道待下去有什么意义,但他是晚辈,孝道为先,不能主动把局面搞崩。
不能毫无缓冲,让亲戚之间、祖孙之间直接提刀子。
若老三回来无目标开杀,顺天府八十万军户,全成了不稳定因素。
牵一发动全身!
无论公私,宣城伯都到了绝地。
大明朝的拧巴在他一人身上体现,心脏都扭结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宣城伯闭目,谁都无法替他决定。
到中午了,卫氏族人第二次祭奠。
韩爌还是没看到宣城伯,抓住卫如林,“小子,去叫你爹出来,连着两次不上香,很不孝。”
卫如林犹豫道,“母亲说父亲有事。”
“混账,多大的事也不能放弃守灵。”
“父亲昨晚出门,不…不在外庄…”
韩爌两眼一瞪,“嗯?啥?去哪里了?”
卫如林期期艾艾,答不出个所以然。
韩爌不耐烦了,随便你们父子。
照例主持完祭奠,韩爌回到客房。
迷迷糊糊打盹,孙承宗来了,“虞臣,山海关军情快信,陛下回来了,带着三万骑军,大概明日中午会进入通州地界。”
韩爌瞬间清醒,“为何是陛下带大军?”
“这就是一辞的聪明之处了,他就在皇帝身后。”
韩爌点点头,“确实聪明,大军回京,到哪里驻守?”
“麻烦虞臣与太保商量,让出一个京郊军营。最好是北郊的神枢营军营。”
韩爌暗咒一声矫情,无奈起身到张维贤所在的客房。
英国公已经知道了,他更关心别的事。
刚刚下令前军都督府,调五千守城班军去南郊帮忙,让神机营提前开始轰炸。
韩爌进门的时候,张维贤正在地下来回踱步等消息。
瞅一眼进来的韩爌,张维贤冷哼一声,“骑军不会在京城常驻,没必要进军营,暂时驻扎顺义好了。”
“太保,这样一来,朝廷大军拱卫外庄,岂非成了卫氏私兵?”
“本来就是,别自欺欺人了。”
“太保,朝臣会害怕。”
“客兵到京畿,难不成还想进城?”
简单的交流,张维贤展示了底线,京营绝不会放弃驻地,不会放弃拱卫京城。
这是五军都督府唯一的、完整的、核心的职能和权力。
不是英国公一个人的事,否则就是武勋被集体夺权。
韩爌一句简单的劝说,涉及新旧秩序的根本问题,妄图和稀泥是做梦。
僵持一会,韩爌眼珠一转,“太保,要不让宣城伯暂时节制大军,先去通州漕兵营地?那里够大,能驻守一多半,剩下的在河东扎营,大家都有交代,省得陛下难堪。”
张维贤冷冽瞥了一眼韩爌,“泰儿在守孝,亏你想得出来。”
韩爌一摊手,“宣城伯昨晚就离开外庄了,现在还没回来,也许人家早与大军汇合了,何必呢。”
张维贤脸色一滞,两眼大瞪,猛得抓住韩爌,怼脸大吼,“你说什么?”
韩爌被张维贤双眼汹涌的杀意吓坏了,有点哆嗦,“太保,一家人,不至于…”
“放屁,骑军一路很快,军情信使并不超前多少,泰儿怎么会知道大军会来,他去哪了?去…哪…了?!”
张维贤最后三字大吼,明显失态。
韩爌耳膜震得嗡嗡响,戚戚然道,“不…不知道啊,昨晚就不在,早上和中午祭奠都没见…”
张维贤手一松,放开韩爌,脚下一软,跌跌撞撞靠墙,突然像孙承宗一样,仰天痛苦嘶吼,“啊~”
韩爌被凄厉的吼声吓了一跳,张维贤却紧紧攥住心口。
剧烈的绞痛,让他脸色惨白,嘴巴大张,无法呼吸,歪歪扭扭栽倒。
韩爌大惊失色,“太保,太保,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