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用红油漆刷着四个大字——远方电子。
这就是公司的第一块招牌,被陈浩南用两颗生锈的钉子,郑重其事地钉在了仓库的大门上。
他退后几步,双手叉腰,看着自己的“杰作”,满脸都是止不住的得意。
林婉也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简陋的牌子,又看了看身后堆积如山的纸箱,眼里有光。
一个连正式招牌都扯不起来的公司,却给了她三百块一个月的工资。
一个破烂不堪的仓库,却藏着价值百万的财富。
这一切都充满了矛盾,但又让她生出无限的期待。
“大哥,牌子挂上了!咱啥时候开始干?”
陈浩南搓着手,一脸的急不可耐。
他指着仓库里的那堆宝贝,声音都扬了起来:“这五万个机芯,我今天就去人才市场再招几十个手脚麻利的后生仔,咱们不分白天黑夜地干!不出一个礼拜,就能给它变成五万块电子表!”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座金山在向他招手。
“到时候,咱的货往赛格市场门口一铺,价格比龙哥的便宜一块钱!看谁还买他的!他龙哥算个屁!”
然而,周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吐出了几个字。
“电子表,一块都不做。”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陈浩南脸上的亢奋,僵住了。
“大……大哥,你说啥?”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做电子表?那咱们费这么大劲,搞回来这些机芯和屏幕干嘛?当饭吃啊?”
连旁边的林婉,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周明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南仔,龙哥在赛格市场,靠什么吃饭?”
“电子表啊。”陈浩南想都不想就回答。
“他做了多久?”
“得有两三年了吧,从有电子表开始,他就在倒腾。”
周明点了点头,继续问:“他手底下有多少人帮他卖货?有多少个档口?”
陈浩南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
“市场里至少一半的档口,都得从他那拿货……帮他卖货的小弟,没一百也有八十。”
“所以,”周明看着他,一字一句,“赛格市场是龙哥的地盘。在他的地盘上,用他最擅长的东西去跟他打,你觉得我们有几分胜算?”
陈浩南不说话了。
他虽然冲动,但不傻。
周明的话,象一桶冰水,把他从发财的美梦里浇醒。
“我们这点人,这点家底,去跟他拼价格,拼渠道,就是鸡蛋碰石头。他只要把市场价往下压两块钱,我们辛辛苦苦组装出来的几万块表,就全得砸在手里,变成一堆废铁。”
“到时候,我们投进去的时间、人工,还有这批货的价值,就全都完了。”
周明的话,每一个字都象锤子,狠狠砸在陈浩南和林婉的心上。
林婉捏着衣角,她从财务的角度,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巨大风险。
一旦产品滞销,现金流断裂,别说三百块的工资,这家刚挂上牌子的“远方电子”,立刻就会死掉。
陈浩南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那……那怎么办?大哥,难道这批货就这么放着?”
周明笑了。
“谁说要放着了?”
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广阔的天地。
“我们不碰电子表,是因为那片池塘里,已经有一条恶龙了。”
“我们要做的,是挖一条他没见过,也学不会的新河!”
“我们要做的产品,必须是人无我有,人有我精!是要让他龙哥,看不懂,学不会,更追不上!”
新河?
人无我有?
陈浩南和林婉都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周明的意思。
做什么样的产品,才能让叱咤风云的龙哥都看不懂?
周明没有解释,他看了一眼天色。
“走,带你们去个地方,找找灵感。”
一个小时后,深圳最繁华的友谊商店门口。
陈浩南和林婉站在金碧辉煌的大门前,彻底傻眼了。
这里跟他们待的那个破砖厂,简直是两个世界。
进进出出的,要么是西装革履的港商,要么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连门口的保安都穿着笔挺的制服,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大……大哥,我们来这干嘛?”陈浩南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那身汗衫短裤,在这里格外扎眼。
林婉更是紧张,紧紧跟在周明身后,象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周明却象没事人一样,径直走了进去。
商店里冷气很足,琳琅满目的商品,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瑞士的手表、法国的香水、日本的电器……每一件,都标着让人咋舌的价格。
陈浩南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新奇的玩意,看得眼睛都直了。
周明没有去看那些手表和电器,他的目光,在一个卖进口工艺品的柜台前停了下来。
柜台里,摆着几个精致的音乐盒。
拧上发条,打开盖子,清脆悦耳的音乐就会流淌出来。
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港商,正掏出外汇券,买下一个音乐盒,准备送给身边的女伴。
女伴脸上那种惊喜和幸福的表情,深深地印在了周明的脑子里。
他伸出手,在冰凉的玻璃柜台上,轻轻触摸了一下。
【叮!签到地点:深圳友你商店,触发特殊奖励!】
【恭喜宿主获得:声控音乐芯片(90年代简化版)设计图!】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周明的脑海。
无数复杂的电路图、芯片结构、声控模块的原理……清淅地展开。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
成了!
“走,我们回去!”
周明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留下陈浩南和林婉面面相觑。
回到仓库。
周明一头扎进了角落里,那里是他临时的“实验室”。
他从一个纸箱里,抓出一把西铁城机芯,又拿出几节纽扣电池,还有一把从辽北带来的,用了多年的旧电烙铁。
“南仔,林婉,你们去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说完,他拉起一块巨大的帆布,将自己和那个角落,彻底隔绝开来。
陈浩南和林婉站在帆布外,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周明要干什么。
只能听到帆布后面,不时传来电烙铁的滋滋声,还有金属零件碰撞的细微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落山,夜幕降临。
陈浩南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林婉也坐立不安。
突然,帆布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音乐声,但只响了一下就戛然而止,象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紧接着,又是一阵乱七八糟的杂音。
陈浩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哥不会把机芯给弄坏了吧?那可都是钱啊!”他急得直跺脚。
林婉虽然也担心,但她选择相信周明。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当陈浩南靠在墙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帆布,被猛地一下拉开了。
周明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他手里,拿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普普通通的硬纸板。
“南仔,林婉,过来。”
两人立刻围了上去。
“大哥,你……你弄了一晚上,就弄了这么个破纸片?”陈浩南看着那张硬纸板,一脸的失望。
周明没有说话。
他在陈浩南和林婉的注视下,缓缓地,打开了那张折叠的硬纸板。
就在纸板被打开的那一瞬间。
一阵清脆、悦耳,宛如天籁的音乐声,毫无征兆地,从那张薄薄的纸片中流淌而出!
叮咚……叮叮咚……
是《致爱丽丝》。
每一个音符,都象一颗晶莹剔rozhu,敲打在寂静的仓库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陈浩南的嘴巴,一点点张大。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正在“唱歌”的纸片,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呆滞。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下,又猛地缩了回来,象是怕惊扰了这不可思议的魔法。
林婉也看傻了。
她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周明兴奋的脸,和那张会唱歌的纸片。
这……这是什么东西?
太神奇了!
太浪漫了!
一曲终了,仓库里重归寂静。
陈浩南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指着那张纸板,声音都在发颤。
“大……大哥……这……这纸片……它……它怎么会唱歌?”
周明笑了。
他把纸板翻过来,只见上面用胶带,粘着一个他从西铁城机芯上拆下来的,经过魔改的微型芯片,连接着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扬声器和一粒纽扣电池。
结构简单到简陋。
但它实现的效果,却足以颠复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
“这东西,我给它取个名字,叫音乐贺卡。”
周明看着已经完全傻掉的两人,抛出了他的计划。
“我们不卖表,我们就卖这个!”
“南仔,你想想,现在那些年轻人,那些正在谈朋友的小年轻,他们过生日,过节日,送什么?送条手绢?送个本子?太土了!”
“可如果,他们送出这么一张会唱歌的贺卡呢?你觉得收到贺卡的那个小姑娘,会是什么反应?”
周明看向林婉。
林婉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她低下头,心脏不争气地砰砰直跳。
是啊。
如果有人送她这么一张会唱歌的贺卡,她……她可能会记一辈子。
陈浩南的脑子,在此刻,轰然炸响!
他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周明说的“新河”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手表,不是计时工具!
这是浪漫!是新潮!是面子!
是能让小姑娘脸红心跳,让送礼物的后生仔在朋友面前牛气冲天的神器!
龙哥懂什么叫浪漫吗?
他不懂!
他只懂价格战和打打杀杀!
“大哥!我懂了!我彻底懂了!”陈浩南激动得语无伦次,“这玩意……这玩意绝对能火!绝对能卖疯!”
“火是一定的。”周明指着那张简陋的贺卡,“林婉,你算算,它的成本是多少?”
林婉立刻进入了财务主管的角色,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零件。
“芯片和电池是现成的,成本可以暂时忽略。扬声器很小,应该花不了几分钱。主要是这张纸板……”
“我们这批货里,包装箱的硬纸板,要多少有多少。”周明打断她。
林婉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那这张贺卡的成本,几乎……几乎为零!”
陈浩南倒吸一口凉气。
成本几乎为零!
他紧张地看着周明:“大哥,那……那我们卖多少钱一张?”
周明伸出了一根手指,然后又伸出了半根。
“十五块。”
“十……十五块!”
陈浩南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东西,转手就卖十五块!
这是什么概念?
这已经不是赚钱了,这是在光明正大地抢钱啊!
组装一块电子表的利润,撑死也就几块钱,还要担心被龙哥打压。
而这个会唱歌的破纸片,利润是电子表的几十倍!还不用担心任何竞争!
周明看着两人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仓库中央,声音传遍了整个空旷的厂房。
“南仔!”
“在!”陈浩南猛地挺直腰杆,象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从现在起,你就是远方电子的生产部经理!我给你三天时间,组织人手,给我秘密生产出第一批货!”
周明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张!”
“我要让‘远方’这两个字,在一周之内,响遍深圳的大街小巷!”
“我要让龙哥知道,时代,变了!”
陈浩南的热血,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感觉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
“是!大哥!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就冲了出去,嘶吼着召集那几个新招来的工人,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即将掀起一场风暴的亢奋与野心。
一场针对旧时代霸主的降维打击,在宝安这个破旧的仓库里,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