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华强北,一个不起眼的电子产品摊位前。
陈浩南紧张地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摊主脚边那个不起眼的纸箱。
纸箱里,是“远方电子”的第一批产品,两百张音乐贺卡。
“南仔,你这玩意行不行啊?一张破纸片,要卖十五块?谁买?”摊主是他以前拜过的一个小头目,叫阿光,此刻正一脸怀疑地摆弄着一张贺卡样品。
贺卡做工粗糙,就是用包装箱的硬纸板裁切,再粘贴一张画着简笔画爱心的彩纸,上面写着“祝你快乐”四个字。
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廉价和山寨的气息。
陈浩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光哥,你放心,这东西绝对是宝!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阿光撇撇嘴,随手打开了贺卡。
叮咚……叮叮咚……
清脆的《致爱丽丝》音乐,从那张单薄的纸片里流淌出来。
阿光的手抖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猛地合上,音乐停了。
再打开,音乐又响了起来。
“我操!”阿光爆了一句粗口,他抓着那张贺卡,翻来复去地看,就象在看什么西洋镜,“这……这他妈的,怎么回事?纸片会唱歌?”
周围几个正在淘换电子表的年轻人,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
“什么东西会唱歌?”
“我看看!我看看!”
阿光把贺卡往怀里一揣,警剔地看着众人:“看什么看!要买就给钱!”
一个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的时髦青年,正搂着自己的女伴,他为了在女朋友面前显摆,第一个掏出钱包。
“多少钱一张?给我来一张!”
“十五!”阿gao报出价格。
“抢钱啊?一张破纸就要十五?”青年旁边的女伴叫了起来。
但那青年却不以为意,他见过这玩意,在友谊商店里,一个会响的音乐盒要上百块的外汇券!这个只要十五块人民币,简直跟白捡一样。
他数出钱,递给阿光。
拿到贺卡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刷一下打开。
悦耳的音乐再次响起。
他把贺卡送到女伴耳边,女伴的眼睛里立刻冒出了小星星,脸上的惊喜和虚荣,根本藏不住。
周围的人群,炸了。
“我操!真的会唱歌!给我来一张!”
“我也要!我也要一张!送给我对象!”
“还有没有?老板,给我留五张!我加钱!”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都朝着阿光脚下的那个纸箱涌了过去。
阿光也被这阵仗吓到了,他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受欢迎。
不到十分钟。
两百张贺卡,被抢购一空。
最后一张,甚至被人加价到三十块才抢到手。
阿光捏着手里一沓厚厚的钞票,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纸箱,又看了看那些买到贺卡后,兴高采烈向同伴眩耀的年轻人,他知道,这玩意,要火!要大火特火!
陈浩南更是激动到浑身发抖。
他亲眼见证了这疯狂的一幕,比他自己赚了钱还兴奋。
他二话不说,骑上他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拼了命地往宝安的仓库蹬。
“大哥!大哥!卖完了!全都卖完了!”
陈浩南一脚踹开仓库大门,象一头公牛冲了进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全都抢疯了!你没看到那场面!不到十分钟,两百张全没了!还有人加价到三十块一张!”
他抓着周明的骼膊,眼睛通红。
“大哥!咱们赶紧!让工人们连夜开工!把剩下那几万张也全做出来!有多少卖多少!咱们发财了!”
仓库里,几个刚被招来的工人听到这话,也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然而,周明只是平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正低头算帐的清秀身影。
“林婉,你怎么看?”
林婉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她走到周明面前,声音清脆冷静。
“周总,我不同意陈经理的看法。”
“我认为,我们不仅不能扩大生产,反而要减少供应。”
这话一出,仓库里的空气,安静了。
陈浩南脸上的狂热,瞬间变成了错愕。
“林婉!你什么意思?有钱不赚,你是傻了吗?你知道我们今天错过了多少钱吗!”他急得直跳脚。
林婉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她的目光只看着周明。
“周总,我们的产品,内核价值不是它本身,而是它带来的‘新奇’和‘稀缺’。”
“一旦市场饱和,人人都能轻易买到,它的价值就会迅速降低。别人送女朋友一张会唱歌的贺卡,你送也是,那就没什么特别的了。很快,十五块都没人会要。”
“所以,我们必须控制出货量,制造一种‘一卡难求’的局面。”
“当拥有一张音乐贺卡,变成一件值得眩耀,能在社交圈里抬高身价的事情时,它的价值就不再由我们来定义,而是由市场,由那些追捧它的年轻人来定义。”
“这叫,饥饿营销。”
林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淅地敲在陈浩南的心上。
他虽然听不懂那些营销术语,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让这玩意,变成身份的像征!
就象港商手里的“大哥大”一样!
周明看着林婉,眼中的欣赏毫不掩饰。
他没有看错人。
这个女孩,就是他最需要的那块盾,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固,还要锐利。
“就按林婉说的办。”周明拍板决定。
他看着一脸不甘的陈浩南,下达了新的指令。
“南仔,从明天开始,每天只放一百张贺卡出去。固定早上十点,就在阿光的那个摊位卖。多一张都没有。”
“卖完,立刻收摊。告诉阿光,谁来问,就说没货了,厂里做不出来。”
周明的决定,在第二天,直接引爆了整个华强北。
早上九点半,阿光的摊位前已经排起了几十人的长龙。
全都是昨天没买到,或者听说了消息,慕名而来的年轻人。
十点钟,阿光准时开卖。
人群象疯了一样往前挤。
一百张贺卡,三分钟不到,再次售罄!
后面排队没买到的人,当场就跟前面加价买走好几张的“黄牛”打了起来。
场面一片混乱。
“远方牌音乐贺卡”这个名字,伴随着各种离奇的传闻,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深圳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有种会唱歌的纸片,神了!”
“现在追女仔,谁还送花啊,都送音乐贺卡!一张搞定!”
“太难买了!我排了两天队都没抢到!黄牛都把价格炒到五十块一张了!”
拥有一张“远方电子”出品的音乐贺卡,成了八十年代末,深圳年轻人最时髦的社交货币。
你可以在朋友面前吹嘘,可以在心仪的女孩面前眩耀,那代表着你的品味和你的能力。
旧砖厂的仓库里。
林婉带着两个新招来的女工,正低头清点着今天收回来的货款。
一捆又一捆的大团结,被整齐地码放在那张瘸腿的桌子上,堆成了一座红色的小山。
空气里,弥漫着钞票独有的油墨香味。
陈浩南蹲在一旁,看着那堆钱,眼睛都直了。
他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周明。
“大哥,我算是服了。林婉……嫂子她真是财神奶奶啊!这抢钱的速度,比印钞机还快!”
林婉听到“嫂子”两个字,脸颊飞上一抹红晕,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一丝不苟。
“陈经理,今天总共回款一千五百元整,除去给阿光的分成和各项开支,净利润一千三百二十元。所有帐目,分毫不差。”
她将帐本递给周明,条理清淅,字迹工整。
周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用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同时,把“远方”这两个字,变成一块金字招牌,深深烙印在深圳这片热土上。
然而,他很清楚,树大招风。
这泼天的富贵,也象黑夜里的篝火,会引来无数双贪婪的眼睛。
……
与此同时。
赛格电子市场,顶楼的一间豪华办公室内。
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男人,正烦躁地来回踱步。
正是龙哥。
他的一个心腹马仔,正低着头,战战兢兢地汇报着。
“龙哥,都查清楚了。那玩意叫音乐贺卡,是一家叫‘远方电子’的公司搞出来的。每天就在华强北一个叫阿光的摊子上卖,限量一百张,去晚了连影子都见不着。”
“远方电子?”龙哥停下脚步,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射出危险的光芒,“老板是谁?”
“不……不知道。”马仔的声音都在发抖,“只知道公司的经理叫陈浩南,就是之前在您这拿货的那个南仔。”
“陈浩南?”
龙哥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前几天被自己逼得走投无路,差点跪下的丧家之犬。
他本来以为,这条狗早就饿死了。
没想到,这才几天功夫,居然摇身一变,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有点意思。”
龙哥走到窗边,看着楼落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给我盯死那个阿光和陈浩南,我要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辆挂着粤b黑牌的虎头奔,正平稳地行驶在深南大道上。
后座上,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一身考究西装的男人,正把玩着一张音乐贺卡。
正是那款被炒到天价的,“远方”贺卡。
他打开,合上,再打开。
清脆的音乐在他指尖流淌。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普通消费者的新奇与喜悦,只有商人对利润的冰冷计算。
他将贺卡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个简陋到可笑的,用胶带固定的芯片和扬声器。
“结构简单,原理清淅,内核在于声控音乐芯片的微型化……所有零件,在香港的电子市场都能找到替代品。”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扯出一个不易察人的弧度。
“用几乎为零的成本,撬动几十倍的利润。再用饥饿营销的手段,炒作概念,创造须求……”
“有点意思,真是个商业天才。”
他拿起车上的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
“阿雄,帮我查一家深圳的公司,叫‘远方电子’。”
“我要它所有的资料,尤其是,它老板的资料。”
“越详细越好。”
放下电话,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深圳,这个遍地是黄金的冒险乐园,又来了一个有意思的玩家。
只可惜,天才,往往都活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