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外的官道上,旌旗招展,车马辚辚。镶黄旗钦差鄂硕一身簇新的石青色常服,腰间挂着蜜蜡朝珠,端坐在装饰华丽的马车中,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随行的五百满洲护军,个个甲胄鲜明,刀枪出鞘,簇拥着数十辆满载物资的马车,浩浩荡荡地向北而行。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凯旋”。鄂硕南下北地月余,虽未彻底实现“改土归流”的终极目标,却也收获颇丰:北地联盟自愿增加本年贡赋三成,数十万石粮食对应的粮票已如数上缴;宋阳亲口承诺,允许朝廷派遣协理通判常驻永安,监督粮税与司法;更有那满车的“压惊费”——十万石粮食的粮票、五十件精致的玻璃器皿、十座试制成功的精致钟表,以及北地工坊精心打造的铁器、纺织的北地锦,足以让他在京城的朝堂上,向鳌拜等辅政大臣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行至永安城南门,鄂硕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繁华得让他嫉妒的城市。城楼上,宋阳带着周文、铁蛋等核心成员,按礼相送,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谦和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鄂硕嘴角微扬,对着宋阳遥遥拱手,声音洪亮如钟:“宋安抚使,本钦差在京静候你的佳音。协理通判不日便至,还望你好生配合,莫要负了朝廷的信任。”
宋阳躬身回礼,语气平淡:“钦差大人一路顺风。下官定当恪守承诺,静待朝廷后命。”
鄂硕哈哈大笑,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向北行驶。护军队列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弥漫,久久不散。直到钦差队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宋阳才缓缓直起身,目光望向北方,眼中的谦和被彻底取代,只剩下凝重与决绝。
鄂硕北归了,他带走了沉甸甸的贡赋与礼物,留下的却远不止那名即将到任的协理通判。一场刺杀风波,一次屈辱妥协,一番内部清洗,早已在北地联盟的内部,刻下了深深的裂痕。主和派的沉默,激进派的愤懑,军民的憋屈与迷茫,如同潜藏的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汹涌。而那名协理通判,如同清廷钉在永安城的一颗钉子,时刻监视着联盟的一举一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传递着最精准的情报。
密报如雪,北方的兵锋
钦差的马车刚过滦州府界,北地联盟的情报系统便全力开动。标营的侦察兵乔装成流民、商人,深入真定、大同等地;同盟议事会安插在京城的密探,冒着生命危险,打探着朝堂的动向;甚至连与联盟互市的蒙古部落、朝鲜商团,都在暗中传递着消息。
短短十余日,一份份紧急密报,如同雪片般从四面八方传回永安城的议事堂。
“密报:真定府境内,清廷已秘密集结八旗劲旅三万,绿营兵五万,粮草器械堆积如山,日夜操练,剑指北方。”
“密报:大同府周边,清廷抽调南方平定战事的精锐部队两万,由鳌拜亲信统领,已抵达大同,正在修筑防御工事,似有封锁北地商路之意。”
“密报:京城朝堂之上,鳌拜以‘北地刺驾,心怀不轨’为由,力主对北地用兵。辅政大臣苏克萨哈虽有异议,却被鳌拜以‘袒护逆贼’驳斥,已无力阻拦。”
“密报:南方战事已基本平息,南明残余势力已退至缅甸边境,清廷已可抽调数十万大军,对付北方‘隐患’。”
宋阳站在议事堂的舆图前,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密报,手指在真定、大同的位置上重重划过。周文面色惨白,声音颤抖:“宋大哥,清廷此次集结的兵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真定、大同的兵力加起来,已有十万之众,再加上后续可能抽调的南方精锐,兵力恐达数十万。我们联盟只有一千标营,数万民兵,如何抵挡?”
铁蛋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怕什么!大不了跟他们拼了!标营儿郎早已摩拳擦掌,民兵们也已拿起武器,就算是战至最后一人,也要守住永安城!”
宋阳沉默着,目光扫过舆图上北地的每一寸土地。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烫,意识沉入空间,星云光晕依旧黯淡,灵泉小湖的水面浑浊不堪,信念结晶的倒流迹象虽有所减缓,却并未彻底停止。空间传递给他的警示,依旧清晰地回荡在脑海中——团结信念与发展希望,是空间存在的根基。
他知道,铁蛋的愤怒与决心,代表着联盟军民的勇气;周文的恐惧与担忧,代表着联盟的现实差距。清廷的大军,如同悬在北地联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南方战事的平息,让清廷终于腾出手来,对付这个他们眼中的“心腹大患”。山雨欲来,风暴已近在眼前。
经济绞索收紧,命脉的威胁
就在密报如雪的同时,清廷的另一记杀招,也已悄然落下——经济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鄂硕北归后不久,清廷便以“稽查走私,维护商路安全”为名,颁布了一道诏令,对北地联盟的互市进行严格限制。
诏令规定,北地联盟的商队,凡进入中原地界,必须持有清廷颁发的通关文牒,且每车货物需缴纳十倍于以往的关税;蒙古部落与朝鲜商团,凡与北地联盟交易,必须向清廷报备,否则以“通敌”论处;北地联盟的粮票,不得在中原地界流通,凡持有粮票者,一律没收。
这道诏令,如同釜底抽薪,直接掐住了北地联盟的经济命脉。
北地的工坊,以生产铁器、玻璃器皿、钟表、北地锦为主,这些产品的主要销售市场,便是中原、蒙古与朝鲜。清廷的严格限制,让北地的商队无法进入中原,蒙古部落与朝鲜商团也不敢再与北地大规模交易,工坊的产品大量积压,资金无法回笼。
北地的粮票,是联盟的硬通货,流通范围远超辖区,是联盟经济稳定的核心。清廷的禁令,让粮票失去了外部流通的基础,联盟的财政收入大幅减少,甚至出现了严重的赤字。
北地的百姓,日常所需的盐、茶、丝绸等物资,大多依赖与中原的互市。清廷的限制,让这些物资的价格暴涨,百姓的生活成本大幅增加,民间的不满情绪,再次开始滋生。
周文拿着行政总署的财政报告,脸色凝重地走进议事堂:“宋大哥,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工坊的产品积压已达三成,资金回笼不足五成;粮票的流通范围大幅萎缩,公库的储备已不足以支撑联盟的正常运转;盐、茶等物资的价格,已暴涨三倍,百姓们怨声载道。”
宋阳接过财政报告,快速浏览着。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尖刀,刺着他的心脏。他知道,清廷的经济绞索,比十万大军更加可怕。一旦经济崩溃,联盟的军心、民心将彻底涣散,无需清廷大军压境,联盟便会不攻自破。
“打开公库,释放部分储备的盐、茶物资,平抑物价。”宋阳立刻下令,“同时,下令工坊调整生产方向,减少奢侈品的生产,加大农具、兵器的研发与生产;鼓励百姓垦荒种地,自给自足;与蒙古部落、朝鲜商团秘密联络,开辟新的商路。”
周文点了点头,立刻去安排。铁蛋则看着宋阳,眼中满是担忧:“宋大哥,经济绞索如此厉害,我们真的能撑过去吗?”
宋阳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的永安城。街道上,百姓们依旧在忙碌,却少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工坊里,工匠们依旧在劳作,却多了几分焦虑与不安;学堂里,孩子们的琅琅书声,依旧清脆,却似乎也带着一丝迷茫。
他缓缓抬起手,抚摸着胸前的玉佩。意识沉入空间,星云光晕的光芒,似乎明亮了那么一瞬。灵泉小湖的水面,也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他知道,这是联盟军民心中,那一丝尚未熄灭的希望,在支撑着空间,也支撑着联盟。
“能。”宋阳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共度难关,就一定能撑过去。”
钦差北归,带着胜利的喜悦;密报如雪,预示着战争的临近;经济绞索收紧,掐住了联盟的命脉。北地联盟,正站在风雨飘摇的十字路口,前方是清廷的十万大军,后方是内部的裂痕与经济的危机。
宋阳站在议事堂的舆图前,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他知道,山雨欲来,风暴将至。但他更知道,他身后有二十万军民的期盼,有英烈祠里的英灵注视,有创业纪念馆里的初心指引,有胸前玉佩里的文明火种守护。
他转身对着周文与铁蛋,语气沉重却坚定:“传我命令,标营全员进入战时状态,民兵体系全面激活,所有适龄男子全部编入民兵,日夜训练;工坊全力生产兵器与农具,公库严格管控物资,优先供应军队与百姓;同盟议事会立刻召开全体会议,向军民通报情况,凝聚人心。”
“这场风暴,我们躲不过去,也无需躲避。”宋阳的声音,在议事堂里回荡,“我们将用我们的勤劳,我们的团结,我们的务实,我们的勇毅,我们的创新,去迎接这场战争,去守护我们的家园。”
周文与铁蛋重重地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永安城的气灯,再次照亮了夜晚的街道。标营的训练场上,喊杀声震天动地;工坊的炉火旁,工匠们彻夜不眠;学堂的教室里,先生们正在向孩子们讲述着北地的创业史,讲述着英烈的故事。
北地联盟,在山雨欲来的时刻,没有退缩,反而迸发出更加强大的生命力。宋阳站在城楼上,望着训练场上的士兵,望着街道上的百姓,望着胸前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这场战争,不仅是联盟与清廷的较量,更是文明与野蛮的较量,是希望与绝望的较量。而他,将带领着二十万军民,用鲜血与生命,守护着这片来之不易的桃源,守护着那枚玉佩里的文明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