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上流社会”,闻起来就象是混杂了昂贵香水和陈年腐尸的味道。
我跟在审判官大人身后,此时我已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审判庭侍僧制服——黑色立领,袖口绣着银色的双头鹰暗纹,腰间挂着一把并不实用的仪式短剑。这一身行头让我看起来人模狗样,和之前我见过的那些同事——审判官大人的其他随从——相比都显得大差不差了。
我觉得自己像只成功打入了狼群内部的哈士奇。
这里是尖峰城的“尖顶区”,字面意义上的顶端。我们走在阳光明媚的全景回廊上,这里高大,明亮。无数精美的尖顶拱肋,撑起我们上方那布满了繁复到令人眼晕的浮雕的淡金色穹顶。我们右手边是一幅接一幅的精美壁画,内容多是各种神话性质的战争场面和武士形象。左手边则是一整排高大的精美斗拱,下面是巨大的防弹玻璃飘窗,外面只见云海翻腾。让这里显得就象神话和奇幻作品里那壮美的天空之城。
我从飘窗往下看,只能看到脚下的云层像灰色的地毯一样铺开,根本看不到尖峰城的下半截,更看不到我之前走过,住过,奋斗过的下城区。那些令人作呕的烟尘、贫民窟的火光、还有无数蝼蚁的惨叫,都被厚厚的云层和无数层层叠叠的厚重装甲板隔绝在那个遥远的下层世界里,就象传说中的深渊和地狱。
但这上面的天堂里,却是一片祥和的喧嚣。这里只有洁净得甚至有些稀薄的循环空气,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以及一群刚刚决定了那座城市命运的大人物。
审判官大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咣当咣当在前面走着,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那套白色的动力甲里,只是开启着头盔。我跟在她身边,就象跟着白天鹅妈妈的丑小鸭。我们正在前往尖峰城大教堂的路上,一开始只有我和审判官大人同行,但随着我们一路往下,越来越多的各色人等也添加了我们的队伍——他们就是审判官说的”那些老家伙们“。我一边走在审判官大人身后半步位置,一边默默忍受着身边这群刚刚还在分赃大厅(划掉)/会议大厅里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却又仿佛亲如兄弟般的大人物们的聒噪。
“简直是胡闹!是犯罪!是对神皇财产的肆意挥霍!”
走在最前面嚷嚷得最大声的,是一个弯腰驼背的瘦子,这人一身没有纽扣的深灰色长袍,身后带着一个穿着同样长袍的少年模样随从,半秃的脑袋上戴着一副大得可笑的眼镜,看起来就象是个刚从华尔街某栋大楼里走出来的精英级吸血鬼。他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一边走一边头也不抬地划拉着——我注意到他手里拿的数据板上显示的不仅仅是数字,还有许许多多的名字,搞不好是某个具体的死亡名单,但他手指毫不留情地划过,就象是在无聊地划着短视频。
“审判官阁下,您得给我们评评理!”看到我们,瘦子几乎是哭丧着脸凑到审判官大人旁边,几乎挡住了半张脸的大眼镜后面简直是涕泪交加,他挥舞着手里的电子数据板,也不管她那嫌弃的眼神,“那个该死的阿佐里昂!哪怕他是大主教我也要说——他疯了!为了抓那个什么……‘下水道里的圣人’(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尽量保持面无表情),他竟然把整个第七教区的武装执事都派进了七号货栈搞屠杀!那是下水道吗?那是我的劳动力储备库!那是我的税收基石!”
根据审判官大人之前对我的解释,尖峰城政府——或者叫议会,可以理解为由内政部官员,大贵族,富翁和各种行会大佬共同组成的一个日常掌控尖峰城的政治实体。作为这一亩三分地的主人,他们原本并不想招惹审判庭和教会这两尊大佛,于是对这起冲突选择了装聋作哑,两不相帮(其实我根本怀疑是他们自身的执行力和基层控制力太弱导致实际上也无力插手),他们自己的治安和武装力量在整场事件中都在扮演透明人,直到教会武装把七号货栈变成了战场……然后场面就失控了。
“荒谬!荒谬至极!”一个胖子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乱飞,那一身华丽的紫红色丝绒长袍几乎要被他肚子上的肥肉撑爆了,他用带着宝石戒指的胖手从身后一位衣着华贵的侍女手中的托盘里扯过一条精致的丝巾,擦着额头上的油汗:“你们知道这次动乱让我们损失了多少吗?下城区整整三个舱段的工厂都停工了!数万名熟练工人在那个该死的‘圣人’号召下拿着扳手去跟国教的人拼命!这不仅是财产损失,这是对尖峰城生产秩序的毁灭性打击!”
啊?我的号召?我有那么大的号召力吗?
“请冷静,斯宾塞爵士。”接话的是个身穿笔挺的军绿色制服,上面还戴着各种鸡零狗碎的华丽饰品的中年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顶盔掼甲的卫兵,应该是尖峰城武装力量的代表。他蓄着一撇颇为帅气的小胡子,手按在腰间金光闪闪的军刀柄上,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那是国教率先惹出来的乱子,又没有跟城防军通过气。我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尽力协助镇压了,而且据我所知,我们下辖的几个赏金猎人行会为了帮你们平乱,可是也折损了不少昂贵的装备。”
“那是你们应该做的!我们要纳税!”吸血鬼一样的瘦子怒吼道。
“而且国教还使用了重型武器。”
旁边冷冷接话的,是一个画风跟周围的人画风不太一致的家伙。这哥们儿一身剪裁得体到令人发指的极简主义银灰色服饰,看不到一颗纽扣,只在衣领和袖口边缘处有着影影绰绰的常青藤风格花边。他头发剃的很短,肤色较深,吐字沉稳有力,活象个科幻版的观海同志。“大家都知道,尖峰城一直都是泰冈最稳定的生产中心,但此次事件根据我们的战损评估,国教的行动直接和间接导致了尖峰城近三万名熟练工人和技工死亡,或是失去了劳动能力,被毁的房屋和固定资产甚至到现在都无法统计出一个准确的数字,泰冈行星政府绝不能无视这种对于生产力的无端破坏。更糟糕的是,这种过度的暴力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反弹——贵地那些下城区的居民竟然都团结起来了。”
从这番拱火性质的发言来看,他应该就是大贤者提到过的泰冈行星政府当中本土势力的代表,跑来掺一脚的——他们巴不得帝国国教倒楣。
“可不是嘛!”胖子贵族一拍大腿,脸上的肉都在颤斗,“我也算是活久见了!以前那些泥腿子,为了抢一口合成淀粉都能打破头,这回居然在一个什么‘圣人’的号召下,拿着扳手、钢管和自制的燃烧瓶,顶着激光枪跟帝国卫队硬刚!整整三个舱段啊!我们的圣构装体组装厂全停工了!这几天的产能损失谁来赔?啊?谁来赔?!”
听着他们在那里互相倒苦水,我心里泛起一阵荒谬的寒意。
合著在他们眼里,那场因为我而起,导致无数人家破人亡、血流成河的惨烈抗争,只是一场“产能事故”?那些为了保护家人、保护我而死在教会枪口下的反抗者,在他们嘴里仅仅是“损耗的劳动力”?
“诸位,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嘛。”
一个慵懒、滑腻,带着一种公公般尖细嗓音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位老兄的造型实在太过炸裂,我愿称之为“赛博路易十六”。他穿着繁复到极点的巴洛克风格礼服,蕾丝花边多得能把人淹死,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最离谱的是他的脑袋——他没戴假发,而是直接在头顶上植入了一大簇白色的好象光纤一样的缆线,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法式贵族发髻,随着他的情绪变化还会闪铄着不同颜色的微光。
他身后带着起码四五个穿着得体的男仆,都低着头远远的跟在后面。几只伺服骷髅围着他嗡嗡乱飞,象是一群殷勤的苍蝇,它们的下面悬挂着熏香炉和除尘器,尽职尽责地阻挡着任何可能飘上来的异味和灰尘。
“总督大人对尖峰城的税收波动当然是很不满的,毕竟尖峰城一直以来都很稳定,不象其他地方……”赛博路易十六轻摇着手里那把精金折扇,笑眯眯地做起了和事佬,却又同时睥睨了一眼旁边的某个人,似乎意有所指,“但这毕竟是……嗯,一次宗教事务上的‘小摩擦’。阿佐里昂大主教也是为了铲除异端嘛,虽然手段稍微……粗糙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胖子贵族尖叫起来,“七号货栈都被烧成白地了!连带着周边的两个能源站都被愤怒的暴民炸毁了!整个下城区都乱成了一锅粥!要不是议会紧急调动了城防军的两个团配合法务部镇压,这火都要烧到上城区来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阿佐里昂大人进行赔偿。”那个华丽制服的中年军人冷冷地补充道,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与他刚毅冷峻的外形不相称的贪婪,“城防军的出兵费用、弹药消耗、抚恤金(虽然看他这个样子,我很怀疑这笔钱能不能发到士兵手里),以及后续的维稳费用,必须由国教全额承担,这是底线。”
“哦,当然,当然。”赛博路易十六头顶的假发泛起了愉悦的金色,他讨好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只顾大步向前的审判官大人,“大主教是个识时务的人,他已经同意割让尖峰城的三处圣产,还有新利恩,希瓦,坠星城等十一处的未来十年国教赎罪卷专卖权……”他一脸谄笑地凑近审判官,紧紧跟在她的身后,我几乎都能看到那件巴洛克风格礼服的下面露出一条狗尾巴在欢快地甩动,“……他已经发出圣谕,让节区内的玛拉,赫列斯四号,长路星等地的国教圣托里亚斯教派团体今后必须无条件配合异端审判庭的行动。我想,这也足以平息审判庭的怒火了吧?毕竟,没有谁希望看到帝国机构之间发生内战,对吧,尊敬的审判官阁下……”
审判官大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带着一阵沉重的机械摩擦声和一道劲风,她猛地转过身,冰蓝色的双眸居高临下,像冰锥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原本还在喋喋不休的权贵们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闭上了嘴。胖子擦汗的手僵在半空,中年军人的手一下子捏紧了腰间的刀柄,赛博路易十六的扇子也不摇了,头顶的假发瞬间变成了惨淡的灰色。
“你们是不是觉得,”审判官大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只要价钱谈妥了,发生过的事情就不算数了?”
那群脑满肠肥的家伙们面面相觑,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这位大人物到底在纠结什么问题。
审判官大人冷哼一声,收回了目光,仿佛多看他们一眼都会弄脏自己的眼睛。
“别看了,”她目视前方,冷冷地说道,这回是对着我说的,“这就是帝国的运作方式。学会习惯,或者学会闭嘴。”
“去拿我们该拿的东西。然后,让他付出代价。”
咚,咚,她再次迈开步伐,光滑明亮的地板在巨大的钢铁双足之下发出痛苦的吱嘎声。
虽然男人都喜欢给自己加戏,但是审判官大人的表现……她是比我更想给后面这些脑满肠肥的家伙每人后脑勺来上一枪吗?
也许……我们其实可以有更多的共同语言?而不仅仅只是主人和工具?
我还不知道,只是整理了一下衣领,紧紧跟上,在这个光鲜亮丽却充满了腐臭味的回廊里,扮演好我这个“随从”的角色。
下面的人在流血流泪,上面的人在看表辨数。
而那个引发了一切的大主教,我不无恶毒的想象着,那个此时此刻大概正躲在教堂里瑟瑟发抖的老登,在自己引发的众怒面前,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权势,不得不把自己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喂给这群贪婪的豺狼。
所谓的正义,在这里不过是另一场交易的筹码。
华丽的大型升降机发出满足的叹息声,缓缓停下。大教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