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空洞无物的文本。”
我打了个哈欠,抬起右手,百无聊赖地挥了挥。
“遵命,为您翻到下一页。”
一个毫无生气的嗓音从我面前那个半人半机器的家伙——喔,他们管这叫“机仆”——头部传出。接着,在它那被改造成洗衣机大小的透明胸腔内,一堆肋骨般的精巧机械臂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将立在柜子中央脊柱状支架上的大书又翻过一页。
面前这玩意儿,搁在任何一个恐怖游戏里都绝对是顶配的跳脸杀素材。但在这个鬼地方待久了,我已经对此基本麻木了。
是的,我在看书。坐在一张能把屁股硌成八瓣的铁椅子上,双手托着下巴,看一本被封装在这机器怪物胸腔里的古籍,书名叫《帝国真理》——对,就是从尖峰城的阿佐里昂大主教手里得来的古籍。
我当然想用更正常的方式阅读,但审判官大人和她的手下们显然不这么想。他们对这本书的态度,差不多就是想立刻把它锁进全世界最坚固的保险柜里再焊死。所以,能有这么个“移动保险柜”让我随时翻阅,已经是兼顾“保护古籍”和“满足我好奇心”的唯一方案了。
我对此倒没什么意见,毕竟真让我亲手去翻一本上万年历史的文物,我也手麻。说实话,这本书的保存状态好得不象话,完全不象是经历过万年风霜的样子,鬼知道他们用了什么黑科技。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翻开它时那副场景。当那古色古香的烫金封面和扉页序言底部极具艺术感的花押签名展现在我们眼前时,咱们一向高冷不可方物的审判官大人,居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嘴里还不停地念念有词。当时可把我吓了一大跳。就连那位满口专业词汇的大贤者也对其躬敬行礼。再联想到之前那位大主教老登对它那郑重其事的态度,充分说明这本古籍的来头恐怕大到吓人。
这也解释了伊蕊审判官对它那矛盾到极点的态度:我感觉得出她非常排斥这本书,想毁掉它,但又不敢;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想把它藏起来。那感觉,就象一份记录着国家领导黑历史或高层py交易的小册子,突然被摆到了大庭广众之下。
所以,当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在该死的好奇心驱使下提出想看看这本书到底写了啥时,审判官大人的第一反应就象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充满了戒备和拒绝。但不知道她脑子里哪个弯转过来了,最后居然同意了。
于是,在尖峰城的事情基本了结之后,一有空就阅读这部古籍,便成了我的日常。
并不是因为我对知识充满渴望,而是一想到在尖峰城的那段痛苦经历,我就觉得自己的心肝还在隐隐作痛。痛定思痛,我决心必须尽快提升自己,才能在这个对来自文明社会的阿宅极不友好的世界里更好地混下去。
但个人战力这块,短期内是指望不上了。。所以,加强文化学习,就成了我唯一能走、也最快能见效的路。最起码,能够让我待人接物时不要再象个愣头青一样到处踩雷。
为此,我还特意和审判官手下那位老学究型的随员搞好了关系。我现在总算能记住他那又长又拗口的名字了,不过通常来说我还是叫他梅罗普斯大人。这人堪称是行走的百科全书,我从他那儿了解了大量关于这个星海文明的官方历史和文化。
机舱猛地晃动了一下,把我从思绪中拽了出来。我难受地揉了揉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这审判庭的武装运输机,外形威武霸气,乘坐体验却差到极点。座位硬得硌人,机动转向粗暴无比,遇到点气流就颠得七荤八素。原本想靠读书打发时间的我,现在只想吐——我很怀念更早之前从要塞去尖峰城时候坐的那种大方盒子飞机,但是很显然,在经历了尖峰城那一遭破事儿之后,现在的审判官在安全和战力方面的态度变得非常认真。
哦,没错,我们正在搭乘审判庭航空的航班,前往“新利恩”,开始我的又一次公务旅行。
之前在尖峰城的一系列高层扯皮后,审判官大人似乎总算接受了那位大贤者的建议,与泰冈星球的本土势力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接触。那段时间她情绪非常糟糕,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我都尽量躲着她走。如果我从大贤者和其他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没总结错的话,作为异端审判庭,她原本到泰冈就是来找这些本地势力麻烦的,现在却因形势所迫,不得不与对手言和乃至合作。这对她这么一个钢铁直女来说,确实有点难为她了。
此刻,她正端坐在机舱尽头的主座上,整个人包裹在那套巨大的动力装甲里,连面甲都盖着,宛如一尊钢铁大佛,一动不动。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正躲在罐头里偷偷睡觉。
我的目光再次回到面前的书页上,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这本书给我的感觉,就象朋友一脸猪哥相地给你神秘兮兮推荐了个“神级本子”,你满怀期待地翻开,却发现……不过如此。
它与其说是一本“书”,不如说是一件“器”。我能感受到它的做工精良,用料考究,甚至连文本都不是机械印刷,而是用某种技术完美复刻了作者苍劲有力的手写笔迹。作为一件艺术品,它无可挑剔。但它的内容,就真的一言难尽了。
中心思想很简单:破除迷信,否定宗教,人定胜天。
我大概能猜到它的写作目的:扫除当时社会上的各种迷信思想,打击宗教势力,激发人民群众的生产热情。再结合它的成书时间——这个帝国所谓的“大远征”开国初期,它应该还扮演着对新征服区进行思想改造的纲领性文档角色。
但它的水平——在我这位生长于公然把屠龙术印在初中教材之上的文明国家,并且键政龄超过二十年的老社畜眼里——完全不足以承担如此重任。
它的表述方式粗暴又空洞,就象在念经。相比我所知道的,我的祖国当年为了破除封建迷信,是进行了大量细致的政治工作(组建新的基层组织)、思想教育(组织各种揭露骗局的公开活动)和科学普及(对底层社会展开大规模扫盲)的。而这本书,对社会工作中可能遇到的实际问题,包括文化、教育、安全等方面,没有提供任何具体的方法论,只是空洞地提出一堆要求,喊了一堆口号,然后……就交给下面看文档的官僚们自己去理解执行是吧。
它将复杂的社会性精神与信仰问题简化为“知识可以解决一切”的空洞口号,却忽视了人民——尤其是在某些极端环境下,或是面临一时无法解决的问题时——的心理须求,就好象在尖峰城贫民窟里我给穷人治病就能收获信仰一样。它以一种近乎焚书坑儒的方式来加以推行,自己却拿不出足以填补这些认知真空的系统性指导思想,相关知识和方法论,这是在制造无知,而无知只会让帝国的根基变得脆弱。
用我们熟悉的说法,就是形式主义。
这简直就象一个外行在强行指导内行,字里行间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偏激和矛盾。这种风格的书在历史上并不少见,通常出自某些半路出家的政治人物,比如《我的奋斗》。但如果我对梅罗普斯大人的暗示理解没错(他在这方面总是闪铄其词),这本书在当时是作为开国内核政治纲领来推行的,那就更令人难绷了。
尤其是书中一刀切地否定所有宗教,更是扯淡。作者似乎完全不懂(或有意忽略),宗教的存在有着极其深刻的社会与认知根源,这个根源甚至可能是某些客观存在的事物。试图用强制手段粗暴消灭它,只会让宗教活动和信仰须求转入地下,变得“秘密而分散”。这么一来,不是邪教的也会自然演变成邪教,为犯罪活动提供了天然的组织温床。这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人为制造对立,刺激宗教狂热,完全是事与愿违。
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部着作,与其说是一套思想理论,不如说是一部……经文。
你没看错,一部“反经之经“。
它的形式与内容自身就是相悖的:帝国真理表面上反对一切宗教迷信,但其自身推行的方式却高度宗教化:通过禁令、清洗、刑罚等手段强制推行,要求人们“除非最后一座教堂的最后一块顽石砸向最后一名牧师“才能获得自由。这不就是举着十字架去灭佛吗?本质上还是一场宗教战争,强行推广一个以“无神论”为教义的新宗教,并将其他所有信仰打成异端。
它宣称“没有灵魂的奥秘,没有巫术,更没有诸神“,但同时又要求人类信仰那位开国皇帝的全知与仁慈,这种信仰实际上已成为一种隐性的宗教崇拜。
这么一想,很多事就通了:那位开国皇帝强制推行这个帝国真理,其实质是争夺释经权。
这位皇帝推行帝国真理的真正目的并非纯粹的理性启蒙,而是通过否认异己的存在来削弱敌对势力的力量,这是一种战略性的信息控制。
我甚至怀疑,当年推行这一套的人,自己就出身于宗教团体,甚至可能担任过高层。但不知为何,他在开国之初突然背叛了自己的阶级,激进地站到了所有宗教的对立面。可他长年累月形成的思维定势和个人能力局限,让他只会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也就是宗教战争的方式——来推行……无神论,最后就搞出了这么一部拧巴的“反经之经”。
它带来的恶果显而易见——甚至哪怕单从实用主义的方面来讲,它也是失败的:
帝国真理试图通过压制对各种神明的信仰来削弱帝国的敌对力量,但这种方法在实践中很可能适得其反:当生产力水平参差不齐的人民既无法通过物质条件,也无法通过正当的信仰获得精神慰借时,反而更容易被各种乌七八糟的东西诱惑。
这必然导致被征服地区的原有信仰大量转入潜伏并邪教化,广泛渗透腐蚀社会乃至军队的基层。就算当时的帝国政府足够强力,能把这套信仰暂时推行下去,可这种“我不许你信别人,你只许信我,但我不是神,我这也不是信仰”的别扭逻辑,只会让民众的信仰须求被严重压制和扭曲。一旦帝国政府的控制力出现松动,或是出现点什么摆不平的恶性事件,这股被压抑的力量就会以最恐怖、最具破坏性的方式爆发出来……说起来,梅罗普斯大人提过的,帝国开国后不久那场几乎等同二世而亡的“大叛乱”,保不齐就跟这脱不开关系。
“我现在,倒有点理解他了……”我抓了抓头,喃喃自语道。
“恩?”对面的一个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我想通了,阿佐里昂大主教当初为什么一定要杀我。”我冲着对面那人歉意地笑了笑,解释道,“大概就是‘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那一套吧。”
我想到了把这本书交给我们的大主教。他和如今的帝国国教,看似是对这本开国之初的《帝国真理》的终极嘲讽,但实际上,他们的出现是一种必然,甚至可以说是一脉相承。
正如上面所说:那位开国皇帝通过否定各种宗教信仰,进行大清洗、实施刑罚、推行愚民来强制推行这个帝国真理,其实就是在争夺释经权。这种做法本质上是通过控制信息来控制信仰,与它所反对的宗教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换了一种包装形式的信仰体系。
毕竟,反经之经它也是经,念得人多了,自然就会形成“教”。这个新生的“国教”,虽然打了那位开国皇帝的脸,但它系统性地填补了《帝国真理》强行挖出的信仰真空,满足了社会与认知根源上的信仰须求。它的出现,远比那些被打压后死灰复燃、还彻底邪教化了的其他乱七八糟不受控制的宗教,对这个帝国更有利。
当然,我没说出口的是更深层的原因。
虽然我也是个无神论者,但我可以负责任的说:我跟《帝国真理》的作者完全不是一路人。我的世界观,创建在科学发展和辩证唯物主义之上。我相信人的力量,但也承认宗教客观存在着社会,自然和认知根源。只有当生产力和分配方式都发展到了一定高度,导致这些宗教赖以存在的外部根源全部消失以后,宗教本身的自然消亡才成为可能——这又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在我原本生活的那个国度,在很多地方宗教已经从社会和生活中实质性消亡了,影响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呵,乍一看我和这书的作者好象是一边的,实际上就算他还活着,大概也只会给我一冰镐。
反倒是大主教那老登,虽然看起来和作者水火不容,实际上他们才是一路人。之前跟梅罗普斯大人聊天时,他曾开玩笑说,要是那位开国先帝真活过来了,国教那帮人五分钟之内就会全部跑进什么眼——我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更觉得他错了。
那位开国先帝真要活过来,绝不会对国教赶尽杀绝。恰恰相反,他会大度地容忍这个“对自己的讽刺”,甚至会接见并网罗国教高层为他所用。因为他会发现,这个由“经”演化而来的“教”,才是他那套理论最稳定、最实用的形态——哪怕他对此再怎么忿忿不平,也必须捏着鼻子咽下去。
他气质儒雅,谈吐不俗,饶有兴味地听着我的高谈阔论,然后表示,他觉得我一定会喜欢新利恩那个地方。
这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作为泰冈本土势力的代表,他似乎已经把我视作这支“朝廷鹰犬”队伍里,唯一能和他们泰冈人达成共识的正常人了,也许是三观相合。
正在这时,上首位置传来一阵“噗嗤”的泄压声,审判官大人的面甲突然伴随着一股白雾打开了。我顿时像课堂上讲小话被老师抓包的学生一样,禁若寒蝉。
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我感到审判官大人那双亮闪闪的眼眸在我身上扫了一下,又巡视了一圈全舱,最后用她那一贯公事公办的清冷语气说道:“我们已进入新利恩上空,两分钟后着陆。收拾好你们的东西,做好准备。”
说完,面甲“噗嗤”一声重新合上,她又变回了那尊生铁佛象。
我小心翼翼地偷瞟了她一眼,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个女人……好象在闹什么小情绪?
当然,这话打死我也不敢说出口。
我挥了挥手,让面前的机仆退下。它发出一阵复杂的机械摩擦声,胸腔中的大书被缓缓收拢,接着柜中开始填充某种有色气体,外壁也落下层层叠叠的挡板,最终彻底封死,变回了一尊以保险柜为躯干的半人半鬼机器人。
这书,不看也罢——当然,文章是写的极好的,非常鼓舞人心,很能调动情绪,但是对于我这种理工狗来说,获取不到想要的知识点,也没什么有用的方法论,纯属浪费时间。反倒是那位道心破碎的大主教,他那种人才适合看这个书……说来也真是有点讽刺,要是他当时不那么钻牛角尖,而是耐着性子好好研读一下这本书,没准到最后还会跟我变成朋友。
我把头轻轻靠在身后不断震颤的舱壁上,感受着飞机下降带来的轻微失重感,不由得开始畅想起来。
新利恩,这个被巴特尔形容为“我会喜欢上”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呢?
“尖峰城是帝国建在泰冈上的一座桥头堡。而新利恩,则是泰冈建在尖峰城面前的一座桥头堡。”之前我听过的说法又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轻轻捻动着指间那缕橘色的发丝,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安。无论如何,我知道,当右侧的舱门打开时,一段我未曾想过的全新故事,就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