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了。
不是急促的战斗警报,也不是通信器里托德那仿佛喉咙里卡了痰一样的紧张吼叫,就是三声再平常不过、富有节奏且彬彬有礼的——
“叩、叩、叩”。
我正对着窗外那片难得一见的、属于正常人类文明的繁华街景发呆,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我差点连人带椅子一起翻过去。
并非我胆小如鼠,实在是这几声敲门声在这个地方显得过于惊悚。
是谁?
不可能是审判官伊蕊,那个控制欲比我高中班主任还强的女人绝对不会敲门,只会直接推门而入——甚至她在场的时候都不会允许我锁门。
大贤者?那个齿轮脑子的理工女始终将“观察实验体的自然反应”视为第一要务,她要找我,只会象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从房间某个角落的阴影里冒出来,仿佛把我吓出心脏病是她的乐趣——那样又有研究数据可以收集了。
至于其他的审判庭人员,他们虽然会拼尽全力保护我的小命,但在他们眼里,我就象是一只装在笼子里的昂贵小白鼠,根本不存在名为“隐私”的概念。我甚至毫不怀疑,这间看似豪华的套房里,至少藏着几个监控探头。
所以,究竟是何方神圣会在这个点儿来敲我的房门?总不至于这座已经被审判庭征用、安保防线里三层外三层把这儿打造得跟个要塞一样的酒店里,还依然提供正常的客房服务吧?
带着满肚子的狐疑和十二分的警剔,我挪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一位乍看之下普普通通,就象你下楼买菜时会在小区花园里碰到的那种温和女邻居。
她并没有穿帝国那种夸张的巴洛克风格服饰,而是一身类似中亚风格的深赭石色长袍,剪裁宽松却难掩其衣料的顶级质感。一方织工繁复、带着暗纹的头巾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她的头发,耳朵和脖颈,只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庞。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是很耐看的那种类型。那张面庞给人的感觉已经不再年轻了,上面有着一种不太好形容的岁月痕迹,但奇怪的是,当我仔细盯着她看时,会产生一种奇异的错觉——她仿佛是一张分辨率过高的照片,在这个充满了噪点和污渍的世界里显得过于清淅、过于完美,以至于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而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位须发皆白、身形极为魁悟的老者。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岳峙渊渟的压迫感。那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让我瞬间联想到了老年版的武圣关公,或者是网上那个浑身肌肉的“孔武有力孔夫子”梗图。他穿着一身合体且带有某种异域古风的便装,但那从宽大袖袍中露出的小臂比我大腿还粗,仿佛从漫画世界中破壁闯入三次元的角色——这体格真尼玛夸张啊,这真的是碳基人类能达到的身材吗?
“没打扰你休息吧,年轻人?”
那位裹着头巾的女士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得象是一汪平静的湖水。她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牛皮纸袋,袋口正肆无忌惮地向外喷吐着热气,以及……
纳尼?!
一股混合了刚出炉面制品的麦香、烤肉油脂在炭火上爆裂的焦香,还有某种清甜水果气息的味道,象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抓住了我的天灵盖。
这是梦吗?还是我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对于啃了许久肥皂,纸板和腻子粉的我来说,这简直是来自天堂的召唤。
那位女士非常自然地越过我走进了房间,仿佛这里是她自家的客厅。她将纸袋轻轻放在房间中央的小茶几上,开始往外拿东西——某种串在大铁签上、油光锃亮的大块烤肉;还冒着热气的、边缘烤得焦黄的长条面饼;一盒看起来象是用深色香料酱汁拌制的蔬菜沙律;还有几颗紫得发黑、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特大号月亮葡萄一样的水果。
“我猜,根据审判庭那帮人的行事风格,你这段时间跟着他们东奔西跑,胃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她语气轻松,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关怀,甚至还有一丝捉狭,“所以我自作主张,从新利恩的集市上给你带了点零嘴儿,就当是见面礼了。”
我张着嘴,大脑在诸多复杂的信息之中激烈搏斗了01秒,然后彻底死机。直到那钻鼻子的肉香再次给了我一记重锤,我才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是审判官大人的朋友吗?”
“那个看起来凶巴巴、实际上傻乎乎的前战斗修女?”
女士轻笑了一声,她修长白淅的手指拿起一把小木勺,熟练地将铁签上滋滋冒油的肉块撸到长条面饼上,又舀起一勺黏糊糊的沙律拍在肉块之间。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象是在进行某种茶道表演,没有洒出哪怕一滴酱汁。
“跟她没关系啦……啊,你是说房子里那些裹得象玩具兵一样的小伙子?他们很尽职,但我们要进来,也不一定非得经过他们的同意嘛。”
她朝我温和地笑了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着星空。她快速将面饼卷好,焦脆的饼皮在折叠时发出“咔嚓咔嚓”的悦耳脆响。
“给你——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觉得你之前做的事……挺有意思。”
也许是她亲切随和的态度感染了我,身上那种令人心安的气质也太强,又或许是被审判庭和尖峰城的伙食摧残了许久的味蕾和鼻腔造反接管了我身体的指挥权,我不由自主地接过了那个硕大、厚实、烫手的肉卷,本能地张大嘴咬了一口。
那是……生命的滋味。
我瞬间迷失了。
身后的白发老者哼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尽管他在刻意收敛,但那种如同雄狮般的低吼感依然让人心头一颤。
“在混乱的浪潮中,一块意外的礁石,有时比精心打造的堤坝更有效。”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我,那眼神并非审视,更象是一种带着些许好奇的评估。他习惯性地抬手捋了捋花白的长须,这个动作更象关二爷了。
“礁石?什么意思?”
我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问道,此时我的幸福感已经爆表,连带着智商和警剔心都下降到了负数,“你们到底是谁?还有,之前做的事……是指东尼加顿?瓦尔蒙达?还是尖峰城?”
“我们只是这里的……旅客,不过也算是老朋友了。”
女士并没有正面回答,她自己拿起一颗紫色的水果,慢条斯理地剥着皮,动作优雅而精密,指尖没有沾染半点汁水,“泰冈这地方可爱得很,尤其是新利恩,气候宜人,风景优美,还有点艺术追求——比起帝国其他那些乌烟瘴气的星球,这里高到不知哪里去了。我挺喜欢这儿,每次路过都会过来坐坐。”
旁边的老者点了点头,沉声接口道:“只不过最近有些阴沟里的老鼠,想在这里打洞,弄脏这块地方。”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本打算出手柄这些渣滓清扫一下。”
那种上位者的感觉是如此之强,我不由自主的觉得:他一言就可决千万人生死,而且那将是确定的事实,绝对不会出现意外的那种。
“但是,”女士接过话头,将剥好的、宛如青玉般的果肉放在我面前的盘子里,笑着指了指我,“我们注意到了你,还有你跟着审判庭在那些地方的……‘运气’。东尼加顿那场虎头蛇尾的暴乱,瓦尔蒙达要塞的人事剧变,还有尖峰城国教的大新闻……虽然过程看起来惊险万分,你也确实没少吃苦头,但结果……那些老鼠的算计确实被搅黄了。”
我意识到这两人绝对不简单。
毕竟他们看起来明显不象是审判庭或其他帝国相关部门的人,哪怕是泰冈本地的高级官僚,也不可能对这些被审判庭封锁的内幕知道得如此清楚,更不敢用那种仿佛在谈论自家后院除虫一样的语气谈论那些可怕的事件和背后的阴谋。
听上去他们是在夸我,但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很清楚,我只是在被命运的大脚踹得满地乱滚的时候抱着头挣扎求生,顺便绊倒了几个倒楣蛋而已。
“……要是你们能早点出手帮忙,那结果可能会更好一些。”
我咽下嘴里的肉,忍不住开启了吐槽模式——这大概是我应对压力的唯一方式,“你们知道吗?我在东尼加顿差点被一颗流弹直接送走;在要塞被人绑上了解剖台;而在尖峰城,我差点就被那帮疯子神甫当成异端做成烤肉了……”
如果真的有这种级别的大佬介入,尖峰城或许就不会死那么多人,小火花和婆婆或许……
我摇头苦笑,内心泛起一股酸楚,却又无法诉说。
“出手?”白发老者挑了挑眉,那双如炬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玩味,“然后呢?我们这两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老家伙,把那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审判官晾在一边,帮你打扫卫生?”
他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厌恶,“秩序的维护者,往往最终会成为最大的束缚者。我们只是旅人,并无意于此……呵,”他突然轻笑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不过我的某些……兄弟,倒是很喜欢这么干。”
女士则用一种更生活化的比喻解释道:“孩子,你看。泰冈,尤其是新利恩,对我们来说,就象一家心爱的小酒馆。你喜欢它,是喜欢它独特的气氛,舒适的环境,里面形形色色的客人,以及可能发生的、意料之外的故事。你会因为喜欢这家店,就把它买下来锁起来,或者一看到有人喝醉闹事就亲自下场当保安吗?”
我嘴里塞着食物,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对吧!”女士温和地笑了,眼神中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直接赶走闹事者,固然清静,但酒馆自身应对麻烦的能力呢?它内部滋生的活力与故事呢?那就失去味道了。我们更愿意做个旁观者,看着它自然生长。偶尔,还能看到象你这样的‘意外’。”
“意外?我?”
“一个不在计划内,不遵循常理,却能搅动整个棋局的变量,”白发老者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就象是平白从空中落入棋盘的一颗子。这比按部就班的对弈,更能揭示这一局棋的本质。”
我咀嚼着这套“酒馆理论”,感觉似懂非懂。不过根据职场经验,领导夸你的时候,哪怕你是误打误撞,也要赶紧卖惨以示谦虚。
“揭示本质?我差点就被这些‘本质’给物理消灭了!尖峰城那鬼地方尤其邪门,压抑得要命,每个人都巨他妈迷信,神神叨叨的。相比之下,新利恩简直就象天堂……”
“呵,”魁悟老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你喜欢新利恩是人之常情,但对尖峰城的厌恶,倒并非没有来由。那座城市,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枷锁和血腥味。”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街景,不知是否在眺望尖峰城的方向,语气变得有些冷峻:“尖峰城,生来便是如此。它的基石,是用敌视与钢铁浇铸的。”
女士轻轻叹了口气,象是在给孩子讲睡前故事一样补充道:“在一万年前的大远征时代,帝国的远征舰队将一个又一个星球划入版图,但泰冈……这里的人们拥有自己的古老历史和骄傲,他们并不甘心屈服于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天威’。”
老者冷冷地接道:“尖峰城,就是为了碾碎这种骄傲而创建的。它是一个纯粹的战争堡垒,是压在当地人咽喉上的靴子,是帝国意志最直接的体现。曾经的利恩,是反抗最坚决的旗帜,也因此……被彻底碾碎。你现在看到的新利恩,是在废墟和血泪上重建的。所以,你本能地亲近此地而厌恶彼处,再正常不过。它们的灵魂,从最初就是对立的。”
大远征?一万年前?
我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词,梅尔普斯那个老书虫给我补课的时候提到过。包括我之前看过的那本帝国真理也与这个时期有关……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位谈起万年前的历史如同闲话家常的神秘女士和威严老者,我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而且,我注意到了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刚见面的时候,单从外表和气场上看,我觉得这位宛如庙中圣人下凡的魁悟老者绝对是主角模板,就象修仙文中的化神老仙,而那位看似普通的女士应该只是随从或侍女之类。但在刚才的谈话中,节奏却始终掌握在女士手中,甚至……她那种平和的态度,隐隐压了老者一头。老者提起那个“大远征“时,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激动,似乎在回忆什么古老而神圣的峥嵘岁月,但这位阿姨的口气却十分平淡,就象在院子里跟一群大妈一起聊天时提及的谁家八卦一样……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就象是……太后和她的将军?不,更象是某种更超越世俗的关系。
“一万年啊……”我感叹道,这也太夸张了。我以前熟悉的历史也不过上下五千年。在梅尔普斯大人给我的资料里第一次看到这个数字时,我还以为是他老眼昏花手抖多打了个零,或是哪个数学不好的沙雕无限流网文作者用脚填的。
我刚想舔舔沾在手指上的美味酱汁,又忽然觉得在两位神秘大佬面前太过失礼,赶忙缩了回去。为掩饰自己的尴尬,我又试探性地问道:“听起来,那是个……很了不起的时代?根据我从资料上看到的一些帝国历史,那时候人类是不是正从一个叫‘纷争纪元’的黑暗时代里恢复过来?”
“纷争纪元?你还知道这个?”
女士微微侧头,她的头巾微微抖动,脸上浮现出一种学者谈及悲惨历史时的表情,“纷争纪元,动荡之年,黑暗年代……叫什么都无所谓。要我说……呃,根据一些古老的记载,那确实是一段漫长、痛苦而破碎的时光。但对于人类这个种族而言,那仅仅是大战之后的一个混乱馀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