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进行到后半段,桌上的魔兽肉和加了黑胡椒的菜肴被享用大半。
米拉放下银质餐叉,银灰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座众人,李恩、艾莉、安图拉、乔娜、薇薇安,还有坐在末席安静聆听的霍金斯与雷克斯。
“既然我们已经决定合作,”米拉的声音在温暖的空气中响起,清淅而平静,“那么,让盟友了解我们,是信任的开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正在小口吃着蜂蜜蛋糕的派亚也抬起头。
“女巫联盟。”
米拉开始讲述,语气象是在陈述一个古老而沉重的事实,“起源于五百年前,在教会所说的【第三次净化运动】,而我们称之为【第三次女巫大清洗】之后。”
壁炉的火光在她眼中跳动。
“那一年,三大王国的火刑柱上烧死了我们许多同伴。
七位当时最强大的女巫,从不同的刑场、地牢、还有贵族私设的囚室里逃了出来。
她们在如今已无人知晓的【迷雾山谷】相遇,立下血誓:永不背叛彼此,永不放弃任何一个姐妹。”
李恩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酒杯边缘摩挲。
作为侯爵长子,他听过一些贵族私下圈养、玩弄女巫的肮脏轶事,但如此系统地了解这个组织的起源,还是第一次。
他忽然想到自己,被家族放弃,被发配到这北境苦寒之地。
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有过被某种“秩序”迫害驱逐的经历。
“七位创立者创建了长老议会制度,每人代表一种魔法本源。”
米拉继续说,“五百年来,联盟在阴影中生存、发展。
我们在三大王国都有分部,由常驻长老负责。国的负责长老,米拉·风语。”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我们的总部【迷雾山谷】没有固定位置,它在魔法阵中移动。
我们在北境的冻原深处有【雪石要塞】,在东境教会的眼皮底下有伪装成废弃修道院的【幽影之所】。
我们像野草,在石缝中扎根,在火后重生。”
安图拉的金色竖瞳微微收缩。
她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的生存状态,永远警剔,永远隐藏,永远不能真正放松。
“所以。”
米拉最后说,看向李恩,“当你收留艾莉,当你任用乔娜和薇薇安参与建设,当你让女巫在阳光下工作,你所做的,不仅仅是提供庇护。你在挑战五百年来从未被打破的规则。”
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火焰的噼啪声。
李恩端起酒杯,向米拉示意:“规则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打破。敬打破规则的人。”
“敬生存。”米拉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晚宴在一种沉静而复杂的氛围中结束。
众人散去时,米拉走到李恩身边,声音压低:“领主大人,我需要借用城堡一间安静的会议室。联盟需要召开一次内部会议。”
“三层东侧走廊尽头,有一间小会客室。”李恩点头,“那里不会被打扰。”
“感谢!”
看着米拉丰盈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安图拉走到李恩身边,金色竖瞳望着那个方向:“你猜她们这么晚了还不睡,是在密谋什么?”
李恩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还能是什么?除了正式结盟的细节,肯定也有她们自己的打算,比如,界门的事。”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李恩放下茶杯,“米拉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在希望城,合作比对抗更有利。而且……”
他看向安图拉:“你觉得女巫联盟真的会全心全意相信一个贵族领主吗?
她们肯定有保留,有试探,有自己的考量。这很正常。我们要做的,是用行动证明,选择希望城是正确的——当然,也要有所防备。”
安图拉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对。那我先回去了,还要继续研究你给我的那份步枪图纸。我感觉98k的结构原理,我快完全摸透了。”
“去吧!尽快仿制出来,我们才能再多一张底牌。”
安图拉离开后,艾莉走过来,为李恩换上一杯热茶。
两人就着昏黄的烛光,开始低声讨论冬季香料生产和那十亩玻璃暖棚的具体规划,那暖棚的框架已经搭好,只等安装玻璃了。
城堡三层,东侧走廊尽头的小会客室。
米拉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手中捧着一杯已不再冒热气的茶。在她对面,乔娜和薇薇安并排坐在长沙发上,背脊挺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派亚本来也该在场,但小女巫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已被米拉打发去睡觉了。
“放松。”米拉放下茶杯,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淅,“这只是内部会议。你们在这里生活工作这么久,许多情况比我更了解。”
乔娜和薇薇安对视一眼,稍微放松了肩膀,但眼中的紧张并未消退。
“长老。”薇薇安鼓起勇气,声音轻细,“联盟,对希望城到底是什么态度?”
这是她们最害怕知道,又不得不问的问题。
这些日子,她们习惯了黎明时去工地催生铁线藤,习惯了和工人们一起在食堂吃饭,习惯了艾莉导师耐心的指导,习惯了安图拉严格的战斗训练。
她们甚至习惯了被普通领民称呼为“乔娜小姐”、“薇薇安小姐”,而不是带着恐惧或鄙夷的“女巫”。
如果联盟要她们做伤害这里的事,她们不敢想。
米拉看着两个年轻女巫眼中闪铄的担忧与挣扎,银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被关在家族城堡钟楼里的日子,那时她也曾通过窄窗,看着下方领地的日常,幻想自己能成为其中普通的一员。
“联盟的态度?”
米拉缓缓开口,选择说实话,“很复杂。简单来说,长老会七个人,分成了三派。”
她竖起三根手指,每说出一派,就弯下一根。
“第一派,以常驻北境王国的艾尔维拉·岩心长老为首,加之另外两位长老,坚决反对与任何人类贵族合作。”
米拉的声音平静无波,“她们认为,五百年的迫害已经证明,贵族不可信。他们对女巫的友善,永远只是暂时的利用。
希望城的李恩领主,或许只是需要女巫的力量来建设城池、抵御兽潮。
一旦我们失去利用价值,或者他面临足够大的压力,比如教会的威胁,他会毫不尤豫地交出我们。”
乔娜的脸色白了。这正是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
“第二派。”
米拉弯下第二根手指,“以我,以及另外两位长老为代表,认为应该尝试合作。”
她看向两个年轻女巫,“理由有三:第一,世界正在变化。魔兽异常活跃,古老的威胁在苏醒,单独依靠联盟的力量,恐怕无法应对接下来的风暴。第二,李恩领主……不一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发明的武器、推广的农法、创建的制度,都超出了传统贵族的框架。
他眼中看待女巫的方式,没有那种混杂着贪婪与恐惧的浑浊。
第三,也是最现实的,我们需要一个根据地。
一个可以半公开地研究魔法、培养新人、积蓄力量的据点。西境王国相对开明,北境偏远,希望城的位置,很合适。”
“那第三派呢?”薇薇安追问。
“第三派。”
米拉弯下最后一根手指,“只有一位长老。你们可能听过她的绰号,【蛇女】。”
乔娜和薇薇安同时打了个寒颤。
即使在联盟内部,“蛇女”之名也带着令人不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