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在这四合院里当了这么多年的一大爷,什么时候被人逼到过这个份上?
全院老少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来。
那不再是往常带着敬畏的打量,而是一种赤裸裸的审视、怀疑,像数九寒天的凉风,直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那颗平日里算计惯了的脑袋此刻象是上了发条,飞速地转着,可越想,心里头就越是一阵阵发虚。
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他那张惯常摆出威严模样的脸,就因着这股子从心底里冒上来的不安,不受控制地涨红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镇住场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不由自主地、带着点求助意味地,飘向了墙根下被一大妈搀着的聋老太。
他是真没招了!
往日里那些拿捏人心、和稀泥的手段,在今儿个这情形下,竟是半点也使不出来了。
更让他心里发凉的是,不单是他自个儿下不来台,就连他一直以来倚为靠山、在院里说一不二的“老祖宗”聋老太,那“烈属”的金字招牌,眼瞅着也要被王卫国这小子当众掀个底儿掉!
至于说烈属牌匾、组织上开的证明。
往日里有他易中海在院里敲着边鼓,三不五时地替老太太宣扬功绩、营造声势的时候,谁还敢怀疑这个?
哪还需要这些死物来证明?
可偏偏就撞上王卫国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死磕到底的愣头青,非要较这个真儿!
他们这会儿能上哪儿去变出这些真凭实据来?
那头的聋老太,原本还半倚在大妈身上,眯缝着眼,有气无力地哼哼着,盘算着借“病”发挥,把这“不敬老人”的帽子给王卫国扣实了。
谁能料到,卫生所的护士还没见着影儿呢,王卫国的矛头就直接捅到了她最要命的地方——烈属身份的真假!
这下子,她哪还能安心装下去?
没瞧见四周那些街坊邻居们,眼神都变了么?
连那个一贯会看风向的二大爷刘海中,都抄着手,脸上透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就等着看她怎么回话呢!
这关,再想靠装聋作哑、胡搅蛮缠糊弄过去,怕是难了!
王卫国问完那几句话之后,便不再多言,只是神色平静地站在原地。
四周聋老太愈发夸张的呻吟、邻居们压不住的窃窃私语,仿佛都成了他耳边的过眼云烟,没能让他神色动摇分毫。
他就用那双清亮的眼睛,坦然地望着聋老太,又扫过面色铁青的易中海。
这份过分的镇定,反倒让明眼人心里头咯噔一下——这王家小子,是有多笃定刚刚的那番话啊?
聋老太这“烈属”的身份,恐怕里头真有猫腻!
易中海和聋老太这边半晌憋不出一个屁来的沉默,虽然时间不长,却象是一块巨石投进了本就不平静的水池里,在众人心里激起了更大的疑涡。
按这院里头以往的规矩,但凡是小辈说了半句瞎话,顶撞了长辈,易中海早就一拍桌子,摆出一大爷的派头厉声呵斥了,聋老太更是要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地。
可今儿个,王卫国几乎是踩着他们的脸面了,他们反倒象是被掐住了喉咙,吭哧瘪肚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反常的情形,由不得人多想!
刘海中背着手,腆着的肚子都快挺到前头去了,他越看,心里头那股子热切劲儿就越是压不住。
老易和聋老太这哑口无言、神色慌张的模样,十有八九是心里有鬼,拿不出真东西来!
他脸上那点幸灾乐祸,夹杂着即将可能进步的兴奋,都快从眯缝着的眼睛里溢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整了整旧领子,准备上前再烧上一把火。
就在这节骨眼上,院门洞子那边忽地传来了三大爷阎埠贵的声音。
“来了来了!几位白衣同志,快请进,老太太就在这中院里候着呢!”
声音由远及近,紧跟着就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转眼间,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卫生所制服、戴着护士帽的女同志,就跟着阎埠贵,一溜儿小跑地穿过了垂花门,在众人齐刷刷的注视下,涌进了挤得满满当当的中院。
三大爷阎埠贵抢在前头,小跑进来,额头上沁着细汗,微微喘着,抬手指了指人群中心“虚弱”的聋老太。
“喏,就在那儿,瞧着是不大好了!同志们,快,快给看看吧!年纪大了,眈误不得啊!”
他这话,象是给这场僵局按下了一个暂停键。
那几个护士同志顺着他指的方向,立刻看到了被易中海和一大妈一左一右“扶持”着的聋老太。
也就在这个时候,聋老太象是突然被注入了“活力”,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那脸色也配合着努力憋气,变得灰白,先前那还算克制的哼唧,顿时拔高了调门,变成了凄厉的哀嚎:
“哎呦……哎呦喂……可要了老命喽……同志啊,快,快救救我这老婆子……我这头……疼得象是要炸开,这胸口也堵得慌……喘不上气儿了哎……”
聋老太这一嗓子干嚎,象是戏台上敲响了开场的锣鼓。
易中海和一大妈先是明显地一怔,随即象是被点醒了似的,立刻跟着入了戏。
“对对对!同志们,快!快搭把手!”易中海抢上一步,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焦急,对着几位护士同志连连说道:
“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上毛病多,高血压、老寒腿,经不起折腾!劳烦几位同志辛苦一趟,赶紧送卫生所,给好好检查检查,可千万别耽搁出什么大问题!”
他那语气,那神态,任谁看了都得觉得他是个至孝的“干儿子”。
易中海心里跟明镜似的,瞬间就明白了聋老太突然的缘由——这是要借机开溜啊!
此时此刻,卫生所同志的到来,简直是天降的救兵!
王卫国那几句关于烈属身份的质问,像烧红的钉子,把他们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最关键的是,他们兜里比脸还干净,根本掏不出半点能证明身份的硬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