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凭这一条，这贾家还想象有些人家那样，顺顺当当拿到抚恤金，或者让秦淮茹轻轻松松去顶替岗位？
怕是没那么容易，厂里规章制度也不是摆设。
当然，这些内情，王卫国压根懒得跟眼前这胡搅蛮缠的老虔婆多费半句口舌。
跟她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
再说了，退一万步讲，这么大的安全事故，季厂长那边肯定会亲自过问。
就冲今天季厂长在办公室里对自己那和颜悦色、明显赏识的态度，到时候自己若是在厂长面前“一个不小心”，闲聊似的提那么一两句听到的“实际情况”，这抚恤金能不能足额拿到，顶班的事儿会不会横生枝节，那可就真是两说了！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王卫国只是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懒得再给贾张氏半个眼神，目光收了回来，仿佛眼前这一家子只是惹人厌的苍蝇，挥开就算了。
就在这当口，前院那边忽然传来几声拔高了调门的惊呼，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更响的喧哗，像平静的水面猛地砸进块大石头：
“哎哟！快出来看啊！”
“了不得！是小汽车！瞅着真亮堂！”
“谁家的贵客？怎么有小汽车停到咱大院门口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把中院这剑拔弩张的僵局给冲散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唰”地一下，都被吸引了过去。
……
四合院那老旧的门楼外头，青石板路面上，不知啥时候悄没声儿地停了一辆小汽车，通体漆黑，方头方脑的。
这玩意儿，搁在这年头，那可是稀罕到了姥姥家！
平常老百姓，别说坐，就是凑近了仔细瞅瞅的机会都少。
要知道，这年月谁家要是能置备上一辆“飞鸽”或者“永久”牌自行车，那已经算是院里数得着的体面人家了，足够让人羡慕小半年。
至于小汽车？那压根就不是普通老百姓该琢磨的东西，连梦里都未必会出现。
一来，是天价，寻常工人一家子不吃不喝攒上几辈子，也未必够得上一个轱辘钱。
二来，这东西稀缺得紧，光有钱还不行，那得是有门路、有级别的人物才配使唤的。
平常只能在报纸上瞅瞅，或者偶尔在大街上，看着它们“呜”一下飞快地开过去，留下一股子汽油味儿。
那都是给重要领导、外国友人，或者……早些年那些特别大的资本家预备的。
像南锣鼓巷这一片，挤挤挨挨全是四合院和平房，烟火气十足，可八百年也够呛能有这么个铁家伙直接堵到哪个院门口。
它往那一停，就跟羊群里突然站了头骆驼似的，扎眼极了。
这下子，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不仅95号院里的住户，甭管是刚才在中院看热闹的，还是在自家屋里忙活的，听到信儿都跟潮水似的涌了出来，挤在门洞里、院墙边，伸长了脖子往外瞧。
就连旁边几条胡同、巷子口的街坊，也一传十、十传百，得了消息的，都顾不上手里的活儿了，趿拉着鞋、抱着孩子、端着饭碗的都有，急匆匆往这边赶，生怕来晚了错过这难得一见的“西洋景”。
眨眼功夫，四合院门口那条本就不宽的巷子，被男女老少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比刚才贾家的白事还热闹百倍。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盯着那辆沉默的黑铁家伙，心里头猜着，这是哪路神仙，居然能坐着这玩意儿，跑到他们这大杂院的地界来了？
“哎哎哎，这都挤在这儿干嘛呢？出啥事儿了？”
许大茂也刚从轧钢厂下班，提着个空饭盒，哼着小曲儿晃悠回院子。
刚进胡同口，就被眼前这乌泱泱的人墙给堵了个严实，耳朵里灌满了七嘴八舌的议论，吵得他脑仁儿疼。
他一边嘴里嚷嚷着“借过、借过”，一边仗着身板儿硬是挤开一条缝，好容易蹭到了95号院自家大门前。
等他站稳了定睛一瞧，俩眼珠子“唰”地一下就直了，嘴里下意识“嗬！”了一声。
“小汽车！真家伙啊，这玩意儿，可是顶顶高档的货色！”
瞅着那辆杵在门口、黑得象块墨玉似的小汽车，许大茂的眼神都有点发飘，心里头那点显摆和攀比的心思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可看着看着，他又觉得有点不对劲，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嘀咕：“就是……这车看着怎么有点眼熟呢？好象在哪见过……是……”
就在许大茂拧着眉头使劲回忆的当口，大院门洞里，王卫国领着小妹王霜走了出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被外面动静惊动的三位管事大爷，还有刚才在中院吵得面红耳赤、此刻也忘了争执，只顾着伸长脖子往外瞧的贾张氏和秦淮茹一家子。
众人一出来，目光全都“啪”地一下，粘在了那辆黑亮的小汽车上。
贾张氏刚才那股子要跟王卫国拼命的劲儿，早被这稀罕物冲得无影无踪，嘴巴微张着，眼里又是好奇又是敬畏，心里直犯嘀咕：这铁疙瘩……咋就停到俺们院门口了？
难不成是来找谁的？
秦淮茹此时一双好看的狐狸眼也睁得圆圆的，目光象带着钩子，在那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车身上来回逡巡。
阳光斜斜照在车漆上，泛起一层油润的光泽，晃得她有点眼花。
她心里头象是有只小手在挠，忍不住想：“这就是小汽车么？可真气派，真亮堂……这要是能上去坐一坐，不，哪怕是能伸手摸一摸这冰凉光滑的车门子，该是啥滋味儿啊……”
这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热，又赶紧压了下去，只敢偷偷地看。
小汽车，在这个年代，对普通百姓就是有着这样近乎魔力的冲击力。
不仅他们几个，周围那挤得水泄不通的男女老少，哪个不是瞪大了眼，脸上写满了惊叹、羡慕和纯粹看热闹的兴奋？心情其实都没什么两样。
易中海和刘海中在看清那辆小汽车时，初始的震惊过后，到底是厂里的老师傅，见识多些，很快便觉得有些眼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尤疑和猜测。
易中海压低声音对刘海中道：“他二大爷，你瞅这车……象不象是咱们轧钢厂，季厂长的那辆配车？”
刘海中眯着眼，挺着肚子又端详了几下，不太肯定地点点头：“是有点象……年前厂里开大会，季厂长来的时候，我远远瞧见过一次。可……这也不能十分确定。”
他们毕竟只是高级工人，距离能坐小汽车的领导层级还远，对这稀罕物并不熟悉。
反倒是站在人群最前头的王卫国，瞧着这阵仗，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冒出一个念头：今天下班前，车间主任好象提过一嘴，说季厂长可能要“顺路”捎他一段？不会就是……用这辆车吧？
他这念头还没转完，只见那一直静静停着的黑色小汽车，靠近大院这一侧的后车门，“咔哒”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在周围骤然低下去的吸气声和无数道目光聚焦下，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身姿笔挺的中年人利落地迈步落车，正是轧钢厂的季厂长。
他目光一扫，准确地落在站在最前面的王卫国身上，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声音清淅而亲切地招呼道：
“卫国同志，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