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说这话时，目光平和地看着王卫国，那眼神里除了长辈的慈和，还隐约透着一丝考较和期待的意味。
那不是一个领导对下属的审视，更象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前辈，想看看看好的年轻人肚子里到底有多少真材实料，思维能走到哪一步。
王卫国感受到这目光里的分量，心里也转过了弯。
回想今天这一路，从季厂长亲自开车来接，到刚才进门时亲切随意的态度，再到现在拿出笔记本这般认真地讨论……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客套或敷衍。
季厂长恐怕是真存了心，想借着这个机会，再仔细掂量掂量自己这个人，看看自己除了手上技术活，脑子里到底有没有点东西。
想到这里，王卫国也干脆定了定神，眼神认真地看向那本笔记本。
自己总结的那套“多看、多学、多做”，虽说听起来平实，没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可这毕竟是他穿越而来，脑子里装着远超这个时代普通工人的见识和思维方式，甚至模糊知晓后世一些被验证过的管理理论和学习理念。
有这个底气在，他倒也不怕在季厂长面前露怯，只是需要把那些超前的认知，用这个年代能理解、能接受的语言和逻辑表达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逐行掠过季厂长写下的那些注释。
季厂长的思路很清淅，提炼的要点也紧扣生产实际，显然是把这“六字”当成了一种朴素但有效的“工作法”在思考，重点在于如何在车间里推广，让老师傅愿意教，让青年工人愿意学、愿意干。
王卫国看明白了这个方向，心里也有了底。
他稍稍沉吟片刻，脑子里飞快地将自己那些来自后世的、零散的经验与见解，与眼前这具体的历史情境和季厂长的思路进行糅合、简化。
不能说得太玄，也不能脱离“工人”、“生产”这个根本。
“季伯伯，”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思考后的笃定，“我看您写的这些，是把‘多看、多学、多做’当成了一把钥匙，想打开咱们厂里技术传承和工人积极性的锁。这个方向，我觉得特别对路。”
他开始讲述自己的心得，没有夸夸其谈，而是结合自己在车间的所见所感，甚至举了一两个简单的例子。
他说到“多看”，不止是看老师傅操作，还要会看机器运转的“脾气”，看不同材料处理的细微差别；
说到“多学”，除了跟师傅学，工友之间互相学、交流经验也很重要，可以把一些常见问题的解决方法，用最通俗的话记下来，形成车间里的“小口诀”；
说到“多做”，他强调要在“明白道理”的基础上多做，避免盲目重复错误，而且做了之后要自己回头“琢磨”，哪里顺了，哪里卡壳了，这样才能真长进。
他还隐约提到，如果能把这“看、学、做”形成一个简单的、循环的小流程，也许对快速培养新工人有帮助。
季昌明一开始，确实存着考校的心思，想看看这个年轻人除了手稳，脑子活不活。
他端着茶杯，听着王卫国开口，神色起初是平和而略带审视的。
然而，随着王卫国不疾不徐地讲下去，结合着实实在在的例子，把“六字”掰开了、揉碎了，又从另一个角度——更贴近一线工人实际操作和心理的角度——给组合起来，提出一些既朴素又有点新意的看法时，季昌明的眼神慢慢地变了。
那抹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亮的光彩，那是发现了意料之外珍宝的惊喜，是听到契合心意的见解时的共鸣。
他不再只是听着，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听得十分入神。
等到王卫国把自己梳理好的想法说完，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季昌明已经靠回了椅背，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王卫国年轻却显得异常沉稳的脸上，眼神复杂，里面交织着惊讶、欣赏、探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象是从某种思绪中回过神来。
“卫国啊，”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我记得文档上写，你是念到初中毕业，是吧？”
厂里工人的基本文档，他这个厂长自然是能看到的。
王卫国点点头，实话实说：“对，季伯伯。当时初三毕业，本来家里想着让去念个技术类的中专或者职高，能学得更专一点。后来……家里出了那档子事，就没再继续念了。”
他语气平淡，但提及往事，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黯然。
季昌明听了，微微叹息一声，伸手用力拍了拍王卫国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在，带着长辈的抚慰：“苦了你了，孩子。”
他没再继续这个稍显沉重的话题，话锋很快转了回去，但语气里的温度明显不同了。
“不过，”他看着王卫国，眼神里的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刚刚你说的那些，卫国，相当了不起！”
这是非常直接的夸奖，没有任何铺垫。
王卫国的回答和展现出的思维层次，已经远远超出了季昌明最初的设想。
他本以为，王卫国虽然年轻有为，技术扎实，能总结出那“六字”也说明肯动脑筋，但毕竟受限于文化程度（在这个年代，初中毕业已不算低，但终究有限）和年龄阅历，可能谈不出太多深刻的、系统的东西。
他问这一句，多少有点想摸摸底，看看这小伙子潜力到底有多大，日后也好酌情安排、培养。
谁曾想，就这么看似随意的“考校”，却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王卫国刚刚讲述的那些观点，有些角度之新颖、联系之巧妙，连他这个当了多年厂长、自诩有些管理心得的人听了，都觉得心头一亮，大为受用，仿佛给自己那些笔记注释提供了新的注解和延伸。
要知道，他自己为了琢磨透这“六字”，写出那些笔记，也是花了整晚功夫，反复推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