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对王卫国的欣赏，原本只是基于他踏实肯干的印象。
可这一番话听下来，他是真没料到，眼前这个只有初中文凭的年轻工人，肚子里竟能装下这么一番既有条理、又贴合实际的远见。
这年头，有冲劲的小伙子不少，可能把劲头使在正地方，还能把事情琢磨得这么透亮的，就不多见了。
季昌明心里那杆秤，不由得又为王卫国往下沉了沉砣。
这小子，是个好苗子啊，看为人处世扎实稳重，论脑子里的玩意儿也有干货，确实值得好好培养培养。
这念头在他心里转踏实了，再看向王卫国时，季昌明脸上的笑意便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显得愈发真切而温和。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松快的坐姿，和王卫国拉家常似的聊了起来，问问工作，问问生活。
正说着话呢，一股子混合着油脂与酱香的浓郁菜味，热腾腾地从厨房门缝里钻了出来，直往人鼻子里扑。
紧接着，陈娟那温软的声音也传了过来：“菜都炒得差不离了，老季，别光顾着聊，收拾收拾桌子，咱准备开饭啦！”
话音还没落，厨房门帘一挑，陈娟端着两盘刚出锅的菜走了出来，盘沿还蹭着点儿油星，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王卫国一见，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迎了过去：“陈姨，您慢着点，我来帮您端。”
说着，他已经伸出了双手，稳稳地接过陈娟手里的盘子。
那动作躬敬又利索，接过手后，便规规矩矩地把菜摆在桌子当中，盘子边缘对着桌沿，摆得端正正。
“你这孩子，”
陈娟手里一空，便笑着嗔怪道，“来家里吃顿便饭，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她说话时，眼神却轻飘飘地、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警告”，朝依旧安坐在那儿的季昌明瞥了一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人家卫国兄妹俩是客，你这当主人的，倒象个菩萨似的坐得稳当？
季昌明何等精明，立刻接收到了自家媳妇的眼神信号，脸上顿时浮起几分讪讪的笑：“娟儿，你看你……这不卫国还在呢……”
他本想说“多少给我留点厂长的面子”，可话到嘴边，又被陈娟那加重了三分力道、微眯起来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他只得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得，得，是我的不是，我来，我来帮忙。”
说完，他哧溜一下从椅子上起身，那动作竟有几分与身份不符的敏捷，趿拉着布鞋就快步钻进了厨房。
瞧着这两口子一来一往的眉眼官司，王卫国心里头觉着挺乐。
看来这平时在厂里说一不二的季厂长，回了家，倒是被陈姨轻轻松松就拿捏住了，瞧这熟练的架势，平日家里一准也是这般光景。
不过他脸上可没露出来，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便继续低头帮着摆弄桌上的碗筷。
……
“来，卫国，小霜，动筷子，千万别客气！”
饭菜上桌，陈娟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特意从桌子中央那条浇着酱汁、撒着葱丝的大鱼身上，挑下两大块最肥美的肚腩肉，分别夹到王卫国和王霜碗里
“这鱼啊，可是专门为你们俩做的，多吃点！”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除了中间那条红烧的大鲤鱼，还有油汪汪的红烧肉、金黄喷香的炒鸡蛋、碧绿爽口的蒜蓉青菜，外加一盆飘着油花儿的西红柿鸡蛋汤。
白米饭冒着热气，这阵势，任谁看了都知道，季厂长请王卫国兄妹来家吃饭，绝不是嘴上客气一句的敷衍，是实实在在来招待的。
王卫国连忙双手端起碗接过，嘴里不住地道谢：“陈姨，您太费心了，这……这菜也太丰盛了。季伯伯，陈姨，您二位真是太客气了。”
小妹王霜也跟着小声说谢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碗里香喷喷的鱼肉。
“卫国，别光看着，快尝尝你陈姨这手艺怎么样？”
季昌明笑呵呵地招呼，随即眉毛一扬，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补充道，“对了，这鱼可不是菜市场买的，是我上周天，亲自去城外河沟子里钓上来的！甩了半天竿，就属这条最大，足有两三斤沉呢！”
说到“钓上来”几个字时，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王卫国见状，心里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季厂长严肃起来是领导，放松下来，也是个有“爱好”的普通人。
看来这钓鱼佬钓到“大货”后急于眩耀、享受旁人钦佩眼神的“病症”，还真是不分年代。
他将陈姨夹的那块鱼肉小心地送进嘴里，细细一尝，鱼肉鲜嫩，酱汁咸香恰到好处，火候掌握得极好。
他立刻连连点头，真诚地夸赞：“陈姨，您这手艺可真绝了！这鱼烧得入味，肉还这么嫩，我看比咱们厂里食堂的大师傅都不差！”
一听这话，陈娟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却还是摆摆手，谦虚道：“卫国，你这孩子，嘴可真甜。我这就是在家随便做做的家常味道，哪能跟厂里正经的炊事员同志比呀？人家那是给成百上千人做饭的本事。”
然而，一旁的季昌明却象是找到了“知音”，满意地哈哈笑起来，对着陈娟说
“比得了，比得了！瞧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吧？我平时总说你做饭好吃，你老觉得我是在哄你高兴。卫国这一说，证明我这评价还是很客观的嘛！
要我说，就你这红烧鱼和这红烧肉的手艺，厂里食堂能赶得上的老师傅，还真没几个！”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王卫国的夸赞，完美印证了他平日对妻子厨艺的“高度评价”。
王卫国在一旁听了，也跟着用力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诚恳：“季伯伯这话说的在理。轧钢厂食堂的伙食我又不是没尝过，大锅饭能管饱是不假，可论起这家常菜的精细火候和滋味儿，陈姨您做的，真不比他们差。”
他说的是实话，食堂里油水足的大锅菜固然实在，但象这样家里小灶慢火细做出来的味道，确实另有一番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