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寂静，被孙欣那声轻轻的、带着犹豫的询问打破。
“……好吧，” 她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像是经过了一番内心的挣扎，勉强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或者说，这个荒谬绝伦的请求。“我……试试看吧。不过，李总，”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有些闪烁，像是为了更好的“设计”而需要了解基本信息，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方便问一下……您女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她问得合乎情理。不知道女主角是谁，怎么设计专属的浪漫惊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问题背后，藏着怎样复杂的心绪——是确认，是刺痛，也是一丝自虐般的、想要亲耳听到那个名字的冲动。
李想听到这个问题，神情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这短暂的停顿并非犹豫是否告知，更像是这个名字本身所承载的重量和甜蜜，让他需要一瞬的珍重。然后，他脸上漾开一抹温柔而骄傲的笑意，清晰地、缓缓地吐出那个名字：
“杨楠。” 他补充道，语气自然，带着一种无需隐瞒的坦然，“咱们公司的财务总监，杨楠。”
“杨楠”两个字，像两颗冰珠，落入孙欣的耳中，带来意料之中的冰冷刺痛。尽管她心里早已猜了八九不离十，尽管公司里关于他们的传闻也从未停歇，但亲耳从李想口中，以这样温柔笃定的语气得到确认，感觉还是截然不同。
果然是她。
孙欣的脸上，迅速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和恍然的神色。她微微睁大眼睛，嘴唇微张，仿佛刚刚得知一个“大新闻”。
“哦——！” 她拖长了音调，做出恍然大悟状，随即脸上绽开真诚（至少看起来如此）的、带着祝福意味的笑容，“是杨总监啊！难怪……” 她适时地停住，没有说“难怪”什么，留给听者自行想象，然后继续用轻快赞美的语气说道：“杨总监人非常漂亮，能力又强，气质也好。和您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恭喜您啊，李总！”
她的恭维流畅自然，完全符合一个得知上司喜讯后下属该有的反应，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和祝福，听不出丝毫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心里那处冰冷空洞的地方，就被无形的针多刺一下。
“所以，” 李想点了点头，对她得体的反应似乎很满意，他看着她，眼神里的信任更深了一层，语气也变得更加推心置腹，“这件事，我才更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尤其是公司里的其他人。你也知道，人多口杂，难免会有各种议论，我也不想给她带来不必要的困扰。想了一圈，觉得还是找你帮忙最稳妥。你嘴严，办事也牢靠。”
他再次强调了这份专属的、沉重的“信任”。这份信任此刻在孙欣听来，不再是温暖的托付，而像一副无形的枷锁，将她捆缚在忠诚与背叛、良知与任务的撕裂点上，动弹不得。
孙欣迎着他全然信任的目光，脸上维持着理解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然而，她的内心却正掀起一场无人得见的海啸。
“只能找你帮忙了……” 他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他真希望……那个女人是自己。”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鬼火，灼热而清晰地映照出她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隐秘渴望。是的，羡慕。不，不止是羡慕，是尖锐的、带着酸涩痛感的嫉妒。她嫉妒杨楠能得到李想这样毫无保留的爱意和郑重其事的对待，嫉妒他们之间光明正大的关系，嫉妒那个即将被精心策划的、充满幸福的未来瞬间。
而她呢？她只能站在阴影里，扮演着“可靠助手”的角色，帮着心仪的男人，去博取另一个女人的欢心。更讽刺的是，她真正的任务，却是要亲手摧毁这份让她嫉妒到发疯的幸福。
这份认知带来的荒谬感和自我厌恶，几乎要将她淹没。
“明白了。” 孙欣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细听之下，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她移开与李想对视的目光，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任务”，也仿佛在躲避那过于灼人的信任和……自己内心汹涌的暗流。
“我会……试着好好筹划一下。” 她斟酌着用词，既不能答应得太快显得轻率，也不能推脱得太过明显。“等我有了一些具体的想法，或者找到几个觉得不错的方案，再来跟您详细商量，您看这样可以吗？”
她给出了一个职业化的、留有余地的承诺。既接下了这个棘手的请求，也为自己的“拖延”和“需要时间消化”留出了空间。
“好的！太好了！” 李想的脸上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激动，那笑容明亮得晃眼，仿佛卸下了一个重大的心事。他甚至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张开手臂，似乎想要给她一个感激的拥抱。
然而，就在手臂抬起的瞬间，他的动作猛然顿住。像是突然意识到彼此的身份——他是上司，她是下属；这里是办公室，不是可以随意拥抱的私人场所。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迅速收回了手，转而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掌，但那眼底的兴奋和感激依旧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谢谢你，孙欣！真的……太感谢了！” 他连声道谢，声音里充满了诚挚。那份纯粹的、因为即将到来的幸福而生的快乐，与他刚才谈论工作时沉稳干练的模样判若两人，也与他此刻身处办公室这个环境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孙欣看着他这副发自内心高兴的样子，看着他因为自己（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应允而绽放的光芒，心里那处冰冷的地方，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炭，瞬间滋啦作响，腾起一阵混合着刺痛、酸楚和更深刻绝望的烟雾。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那抹得体、甚至带着点为他高兴的微笑，微微颔首：“李总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仿佛再多待一秒，那完美的面具就要碎裂。她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又将那扇门轻轻带上，将李想那充满期待和喜悦的身影，以及她自己内心那片狂风暴雨，暂时隔绝在两个世界。
门外，办公区依旧忙碌。孙欣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久久没有动作。她只是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眼前仿佛还晃动着李想说起“杨楠”时温柔的眼神，和他那因为“求婚计划”而雀跃的样子。
而她刚刚承诺的，是为这场她既嫉妒又不得不参与破坏的幸福，添上第一把“浪漫”的柴火。这其中的讽刺与残酷，让她几乎要冷笑出声，却又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